56恩重如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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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嗣昌私邸那一夜密谈之后,不过五日,一道内阁传出的旨意,送到了沈敬修暂居的会同馆驿。
旨意措辞寻常,只道延绥边务紧急,着总督沈敬修克日启程,返镇视事;末了,又添了一句??“沈氏女,屯政条陈尚有未尽之处,着暂留京师,候户部、兵部咨询,事毕另行遣归”。
沈敬修捧着这道旨意,反复看了两遍,脸色渐渐沉了下去。他久历官场,这般“父归女留”的安排,字里行间透着一种教他脊背发凉的不寻常。若真只是“条陈未尽”,何须将他们父女硬生生拆作两处?
“父亲……”沈知微声音里,也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意。
沈敬修望着女儿,久久无言,终是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知微,这道旨意,为父不敢抗。”他顿了顿,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深深的无力,“这几日,你千万千万,凡事三思而后行。这里是京城,不是延安。一言一行,皆有耳目。你我父女,不能,也不敢,再像从前那般肆意周旋了。”
启程那日,天色未明,会同馆驿外寒气犹重。
沈敬修临上车前,忽而转身,紧紧握住女儿的手。那双手比往日粗糙了许多,此刻却微微发颤。他张了张口,几番欲言,终究只是化作了一句极寻常、却字字千钧的叮嘱:“知微,延绥还等着你回去核这一年的账。”
这话说得平淡,落在沈知微耳中,却字字都是言外之意。延绥,是你的根,是你的退路,是你无论如何都要守住、都要回去的地方。
“女儿明白。”她郑重应下,望着父亲登车远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京城清晨的薄雾之中,心口那点空落落的凉意,却怎么也驱不散。
石彪那一队护卫,依着旨意留了下来,随她暂居会同馆驿。
三日后,一名内官悄然传旨,着沈氏女即刻随驾,往平台候见。
沈知微整衣随行。她今日穿了件极素净的藕色长袄,外罩一件半旧的青灰比甲,发间仍只那支素银簪。那簪子极旧了,簪头的云纹都被年月磨得有些模糊,却仍端端正正地别在她发间。引路的内官不说话,只垂着头,脚步又轻又急,像一片被风推着走的落叶。沈知微跟在后头,穿过一道又一道极深极长的宫门。那宫墙极高,朱红色的墙面斑斑驳驳,几处墙根里还生着极细极弱的青苔。天是灰的,又冷又沉,像一块被水浸透了的旧棉。沈知微望着那望不到头的宫巷,只觉着自己像正被这重重高墙,一口一口地吞进去。
这一回,不再是那般礼数周全、群臣列坐的正式朝见。内官径直将她带至一处不甚宏敞的偏殿。殿内陈设简朴得教她一时怔住,并无寻常想象中金玉辉煌的气象,唯有几案、几椅,墙上悬着一幅她认不全字的边镇舆图,殿角一盆炭火燃得并不算旺,殿内寒意,竟也未曾全然驱散。
崇祯帝已在殿内。
他年方二十六七,正当盛年。可沈知微抬眼望他时,却觉着眼前这个人,仿佛已经活过了极长极长的一生。他太瘦了。那身明黄常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像挂在一根被风吹得极直极细的竹竿上。双颊深深地凹进去,颧骨像要从皮肉里刺出来。眼窝深陷,眼底是两片极重极重的青黑,像熬了无数个夜,又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真正合过眼了。他坐在案后,指间捏着一份文书。那文书极薄,却被他攥得有些皱了。他的袖口处,沈知微极快极轻地瞥见了几道细密的补痕。那样细的针脚,那样密的缝法,在这身帝王的常服上,显得又心酸,又刺眼。
她不敢多看,只垂了首,端端正正地跪下,叩首:“民女沈氏,参见陛下。”
“平身。”崇祯帝道。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几分她此前觐见时未曾察觉的沙哑,像一面被敲了太久的旧钟,连余音都带着裂。“朕有几句话,想单独问你。”
沈知微站起身,垂手立着。殿中极静。那炭盆里的火极弱极弱地跳了一下,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啪”。她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像一面被人从地底慢慢擂起来的鼓。
“朕近日,日夜筹算剿饷一事。”崇祯帝开门见山。他的语气里透出一种毫不掩饰的沉重,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被那满案的文书与战报,一点一点地挤出来的,“各省加派,已引得数处民怨沸腾,甚而酿出新的民变。朕岂不知这般加派是在饮鸩止渴?可军需一日不可或缺。若不加派,这军饷,从何处来?”
他这一问,说得极重。望着她的目光,也添了几分近乎孤注一掷的期盼。这般问题,摆在朝堂之上,是无人敢真正应答的死结。此刻,却被他径直抛给了眼前这个连科举功名都不曾有过的年轻女子。
沈知微垂首,斟酌片刻,方才缓声开口:“陛下,民女斗胆,愚见以为,加派之弊,不在‘加’之一字,而在‘派’之一字。历年加派,多是按田亩丁口,摊派于寻常百姓。而这寻常百姓,原就是历年遭灾、逃亡最重的一群。越派,越逃;越逃,税基越薄;来年,又要往剩下的这几户身上,加派更重。这般恶性循环,是延绥这几年亲眼所见、亲手核算出来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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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她顿了顿,见崇祯帝并未打断,只是凝神细听,便又续道,声音愈发沉稳:“延绥这几年所以能岁岁有余,并非全赖加派,反倒是尽力少加、缓加,转而扩种耐瘠高产之物、稽核历年侵吞挪用的浮收陋规,以商税、盐引诸项补贴田赋之不足。这般,税基方能一年一年养回来,而非竭泽而渔。”
她略一停顿,斟酌着,终是把那句话说了出来:“至于加派之外,天下田亩原不止寻常农户手中这一份。士绅优免之数,历年积弊,亦是不小的一处缺口。只是这一层牵涉甚广,民女不敢妄议。”
这最后一句,她说得极轻,却字字都点在了这个王朝最难以启齿的病灶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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