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恩重如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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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帝闻言,眼底骤然掠过一丝极复杂的神色。那是痛楚,是了然,也是一种深深的、无从下手的无力。他沉默良久,方才低声道:“你说的,朕如何不知。只是……”他没有说下去,那未尽之意,与这几年朝堂之上反复搁浅的种种争议如出一辙。殿内一时寂静。沈知微仍垂首立着,只觉着这满殿的寒气,正顺着她的衣领袖口,极慢极慢地往上爬。
崇祯帝忽然站了起来。
沈知微听见案后那极轻极轻的一声响,像衣摆擦过了椅沿。她没有抬头,只觉着那一片明黄的颜色,正朝她这边慢慢移过来。她的心口像被一只极冷极冷的手,极轻极轻地攥住了。
“沈氏。”崇祯帝的声音在她身前极近极近的地方响起来。
那声音比方才更沙哑了些,像被什么极烫极烫的东西,在喉咙里滚了一遭。沈知微仍垂着头,只觉着那一片明黄,已经停在了她面前不过两三步的地方。她甚至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极淡极淡的、混着墨与炭火气的味道。那味道又清又苦,像是把无数个不眠的夜,都浸进了衣裳里。
“朕观你今日应对,字字切中利害,条理明晰,较之满朝翰林言官,犹有过之。”崇祯帝说。他的目光极重极重地落在她身上,像要把她整个人都看穿了去,“朕日夜为这天下钱粮愁白了头,却苦寻不到一个真正能与朕说得上话的人。朕今日,总算是寻着了。”
沈知微的呼吸极轻极轻地一滞。她想说些谦辞,可那些话全堵在喉咙里,一个也出不来。
然后,她看见崇祯帝抬起了手。
那是一只极瘦的手。瘦得骨节分明,青色的血管在极薄的皮肤下,像几条被冻住的河。那只手极慢极慢地伸过来,带着一种与他这帝王身份全然不符的、近乎颤抖的迟疑。然后,她的下巴被极轻极轻地托了起来。
沈知微浑身都僵住了。
她被迫仰起脸来。崇祯帝的脸,就在她面前,极近极近。他那双深陷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着她从未在任何一位帝王身上见过的、极其复杂极其灼烫的东西。那里面有欣赏,有渴望,有这些年来在这座孤绝宫城中积攒下的、几乎要将人逼疯的孤寂与焦灼。他望着她,像望着一根从极深极深的泥沼里,忽然探到自己手边的、又细又韧的枝。
沈知微听见自己的心,在胸腔里擂得又快又重。她不敢动。她甚至不敢呼吸。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极轻极轻地贴在她的下颔上,像一片随时会烧起来的、极薄极薄的纸。
“你生得,也很好。”崇祯帝极轻极轻地说。那声音像在自语,又像在说给她听。
沈知微的睫毛极轻极轻地颤着。她的眼眶已经有些发酸了,像是被这满殿的寂静,与他那近在咫尺的目光,给灼得快要受不住。她想跪下去,想说“民女不敢”,可她知道,此刻任何一点多余的动作,都可能触怒眼前这个正被什么极深极重的东西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的帝王。
崇祯帝的指尖,极轻极轻地、像在触碰什么极珍贵极易碎的东西一般,从她的下颔,慢慢移到了她的颊边。那动作极慢极柔,却让沈知微觉着,自己的半张脸,都像被那一小片温度给钉住了。
“朕欲纳你为妃。”崇祯帝说。
沈知微浑身像被一桶冰水兜头浇下。她想跪,可下巴还被他托在手里。她只能僵在原地,任由他那样极近极近地、极轻极轻地,看着她。他眼底的光,像两簇在深夜里烧了太久的火,又亮又烫,仿佛只等着她嘴里吐出一个“不”字,便能将眼前的一切,都烧成灰烬。
就在此时,殿角忽然响起一个极轻极轻的、带着几分犹豫的声音:“陛下……”
崇祯帝的手,极慢极慢地放了下去。他转过身,朝那声音来处望去。沈知微这才看见,殿门内侧,不知何时竟还立着一个人。那是个极不显眼的中年男子,穿一身极素的青袍,面容极是平常,只那双眼,像两潭总也搅不混的深水。是锦衣卫指挥使,吴孟明。
“沈家姑娘,似乎已有婚约在身。”吴孟明低声道。他的声音极平,像在禀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旧档。
崇祯帝的眉头,极轻极轻地皱了一下。他侧过脸来,望了沈知微一眼,又转回去,望着吴孟明,声音冷了下去:“有婚约?那成婚了没有?”
吴孟明道:“回皇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