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暗夜无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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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北上,走得极慢。





这是王二定下的章程。每日太阳未出,大军绝不开拔;日头一偏西,便即刻择地扎营。白日里,各部之间,每隔半个时辰,便有一骑往来联络。前军斥候撒出去三十里,中军两翼各布哨探,后军押着粮车与民夫,不紧不慢地跟着。这般行法,一日走不了多少路,却稳。稳得让秦锐这般使惯了快马的人,都觉着心口发闷。





“这般走法,粮草倒是安全了。”他骑在马上,与身侧的郑虎道,“只是北边的流民,也不会停在原地等咱们。”





郑虎满不在乎地咂了咂嘴:“那不是正好。总兵,咱们这马跑得快,要不咱们先上去,捅他一家伙再说?”





秦锐横了他一眼:“你当对面是山里的兔子,由着你追?”他说完,也不再多言,只将马缰轻轻一抖,往前去了。





出了延安地界,天地便愈发荒凉。再往北走,连官道都渐渐成了碎石子路。路两旁再看不见什么像样的村落,只余些半塌的土墙和烧焦的椽子,孤零零地立在风里,像一具具被啃净了肉的旧骨架。北风从旷野上刮过来,干冷干冷的,卷着黄沙,扑在人脸上,不多时便结出一层极细极细的沙壳。秦锐将甲胄的护领又往上拢了拢,只觉着那新甲确实不同。外头风沙再大,里头仍旧稳稳当当的,像被一层极软又极韧的东西护着。





大军行至第五日,王二在中军帐中,将孙五与耿四平唤了来。





“北边三百里,你们俩,分两路去探,几日能回来?”王二开门见山。





孙五道:“若只是寻前锋踪迹,两路尽够了。可若要摸清他们的中军、粮道、乃至各营之间的呼应,两路太少。北边沟多山多,两条线撒出去,中间漏下的地界太大。”





耿四平接道:“王头领,这几日我与孙五把这北边三百里细细捋了一遍。要探得周全,至少三路。一路走西,沿着干河滩往上;一路走东,沿着山脊;还有一路,得走中。中路那边水苦沟深,道最险,可也是流民军最可能藏中军的地方。”





王二“嗯”了一声,只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扫。





“中路,你们想荐谁?”他问。





耿四平道:“岳大鹏。这一路北来,末将与他同宿过几夜。这人对北边地势极熟,波罗堡以北,他守过。哪条沟通哪道梁,哪片林子能藏人,他心里有数。末将以为,中路交给他,成。”





孙五也道:“末将与他同队行过两日。这人做事极稳,不是那等莽撞的人。”





王二沉吟片刻,又问秦锐。秦锐只道:“我在绥德也考校过他,是个有本事的。王头领若信得过,便让他去。”





王二点了点头,命人将岳大鹏叫来,把三路哨探的部署说了,又望着他道:“中路最险,也最要紧。你可敢去?”





岳大鹏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只那双眼睛极沉极亮地动了一下:“末将愿去。只要末将还有一口气,中路的军情,就一定传回来。”





王二点头:“你去挑二十个精骑,今晚与孙五、耿四平一道出发。三路并行,不论哪一路先寻着敌军大营,都不许恋战,即刻回报。记住,你们是去探路的,不是去送命的。”





三人齐声应了,退出帐外。





天擦黑时,三路斥候出了营门,分作三个方向,没入了那片越来越深的夜色里。孙五走西,耿四平走东,岳大鹏居中。风从北边刮过来,把他们各自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像三片被风卷出去的、极轻极薄的叶子。





头两日,三路都没有消息传回。王二照旧带着大军,慢慢地、稳稳地,往北挪。





第三日深夜,耿四平那一路的人回来了两个。两个人都挂了彩,马也跑残了一匹。他们说,孙五、耿四平、岳大鹏三路人,先后摸到了流民军的前锋与中军大营,已经探明了是哪一路人马。可就在撤退时,被对方斥候撞了个正着。眼下三路人正被对方追着,边打边退,怕是撑不了太久。





王二当即升帐。秦锐、石彪、郑虎、孟九州、丁延年等一干将领全数到齐。沈知微也被请了来,坐在下首。她没说话,只把几份刚送来的粮草转运单子搁在手边,极安静地望着王二。





“是‘九条龙’。”王二道。他的声音又沉又冷,“这路人马,原先是跟着王自用干的。王自用死在晋南之后,他领了残部,又并了另外两股,如今麾下少说也有两万多能打的。带兵的是个老贼,叫马回回。此人生性狡诈,最善设伏。咱们这回,碰着硬点子了。”





秦锐眉头极轻极轻地一皱:“‘九条龙’马回回。我在绥德时也听人提过。此人打仗,从来不正面对攻,只爱断人粮道、埋伏奇袭。”





“正是。”王二点头,“所以孙五他们能活着摸出来,已是极不易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接应他们回来。他们带出来的军情,比一千骑兵还值钱。”





他看向秦锐:“秦锐,你率轻骑去接应。不可恋战,把人接回来便走。能打就打,打不了就撤。明白没有?”





秦锐起身,抱拳:“明白。”





他转身便走,甲片在帐中碰出一片极清极脆的响。





与此同时,北边四十里外,鬼见愁。





耿四平与孙五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逼到这条沟里来的。





这地方,耿四平只在地图上瞧过一回。岳大鹏却说,他当年在波罗堡时,曾从这条沟里逃过一次。那沟极窄,两壁黄土直上直下,高有数丈,抬头只能瞧见一道极细极细的天,像这乱世里唯一能透下来的一点光。沟底幽黑,风从深处灌出来,又冷又湿,像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一下一下地扯着人的衣摆。





“马不能骑了。”岳大鹏道,“全下来,牵着走。快。”





耿四平与孙五对视一眼。两人都清楚,追兵就在身后,不远。这沟里牵着马走,比蜗牛快不了多少。可若不牵马,等出了沟,上了山梁,没马也是死。眼下这局面,是条绝路。一条只能往前,不能后退的绝路。





“这沟能通到哪里?”孙五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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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到北山梁。上了梁,下面便是一片松树林。”岳大鹏道,“那林子密。只要进了林,咱们四散而逃,他们未必抓得住。”
  

  

  
耿四平“嗯”了一声。他侧耳听了听,追兵的马蹄声已经极近极近了,近得能听见那些人粗野的叫骂,和刀鞘磕在土壁上的闷响。
  

  

  
“他们要的是全吞。”孙五忽然道。他的声音还是轻,却带着一股子被逼到绝处时,反而愈发清醒的冷,“他们知道咱们已经瞧见了大营。不把咱们全留在这儿,他们的大营便要挪。所以他们不会轻易让咱们出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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