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重逢如初(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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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锐到延安那天,天是晴的,日头温吞吞地挂在半空,把城外那片还带着霜气的野地照得发亮。他带着一千余骑,到得比预想的早了半日。延安协剿营已先一步在城北扎了营,几面老旗在风里翻着,猎猎作响。秦锐远远望见那些旗,又望见那熟悉的城墙,心头竟像被什么极软极热的东西,一下一下地顶上来。
他把兵马交割给城中留守的韩把总,也不等喘匀气,便独自打马进了城,直往总督府去。这半年来,绥德地界再熟,也比不过延安的街巷来得亲。青石板还是那青石板,路边的老槐还是那老槐,连风里那股子混着黄土与炊烟的味道,都一点没变。他的马跑得又快又急,惊得路旁几个小贩直往边上躲。他却像全没觉着,只觉着这条街,长得永远也走不完。
到了总督府,他先见了沈敬修,将军中从绥德带来的军务细细禀了。沈敬修问什么,他答什么,条理清楚,数目分明,只在听见沈敬修说“知微在后头核粮”时,那心跳猛地一乱,险些把手里那卷文书捏皱了。沈敬修抬了抬眼,似笑非笑地朝他挥了挥手:“去吧,这里没你的事了。”
秦锐如蒙大赦,行了一礼,转身便走。他出了正厅,沿着一道极长的游廊往里疾行。那廊子他从前走过多少回,哪处柱子上有裂,哪扇窗子常开着,他都记得清楚。越走,他步子便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他不晓得自己在急什么,只觉着那半年的日子,像被身后什么东西一路追着,非逼他跑快些,再快些,才好把这些个日子都甩在身后。
推开那扇小门时,沈知微正坐在窗下核粮。她今日穿了件半旧的杏色长袄,发间还是那支素银簪,只两鬓比半年前又落了几缕细碎的散发,被窗外的风吹得轻轻晃。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只一瞬,她那双极清极静的眼睛里,便像被投进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停也停不住。
“秦锐。”她轻轻唤了一声。
那一声极轻,轻得像是从极深极静的水底慢慢浮上来的。秦锐站在门口,只觉着满身的风沙都被这一声给卸了个干净。他张了张嘴,想应一声,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好半天,才“嗯”了一声。
沈知微已经站起身,朝他走过来。她的脚步很快,快得带翻了一册摊在案上的账本,纸页“哗啦”一声散开来,她也顾不上去拣。她走到他面前,站定,仰起脸来看他。那目光从他眉骨一路滑到下颌,又滑到他身上那件已经旧得发白的厚袍子上,最后停在他腕间那根旧红绳上。那红绳,她只看了一眼,眼眶便极轻极轻地红了。
秦锐也望着她。这半年的风沙与操劳,把她的脸磨得又清减了几分,眼下有极淡极淡的青灰,可那双眼睛,还是亮得教人心里发颤。他慢慢抬起手来,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小心,极轻极轻地,将她垂在肩头的一缕碎发,别到了耳后。他的指尖触到她的耳廓,两个人都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
“我回来了。”他说。声音又低又哑,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一步一步走回来的。
沈知微没说话。她只极轻极轻地往前一倾,将额头抵在了他的胸口。那处,他的心跳又重又急,像一匹刚跑完了千里路的马,怎么都停不下来。她闭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有黄土,有马汗,有他这半年来攒下的、极粗粝极滚烫的什么东西。她忽然就觉着,这半年以来悬着的那颗心,终于稳稳当当地落了回去。
“你知不知道,我很想你。”她说。那声音又轻又软,像从这满室将散未散的光里,一滴一滴地渗出来的。
秦锐的喉头极重极重地滚了一下。他慢慢抬起另一只手,极紧极紧地,将她箍进了怀里。那力道,像是要把这半年的分别,都从她的肩头,从他的胸膛,一并挤出去。
“我知道。”他说,“我也很想你。每天,都,很想你。”
他们就这么抱了好一会儿。谁也没再说话。窗外的风轻了,廊下那几枝新抽的嫩芽,在晚照里轻轻一颤一颤的。过了很久,沈知微才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贴着他的衣襟,闷闷的,又软软的。
“过几日,便是你的生辰了。”她说。
秦锐一愣,从她发顶偏过脸来:“你不说,我自己都要忘了。”
沈知微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她眼里还笼着一层极薄极淡的水光,可唇角已经弯起来了。她拉着他的手,走到内室,从一只旧木箱里,极郑重地取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甲胄来。
那甲一取出来,秦锐便怔住了。
那是一套极好看的细鳞甲。甲面通体乌黑,却不像他惯穿的旧甲那般黯淡,乌中透着一层极沉极润的光,像一潭被月光浸透了的深水。每一片甲叶都打磨得极薄极细,边缘以暗银线细细绞连,肩吞处雕着一对张口的貔貅,护心镜光可鉴人,映得他整张脸都清清楚楚。腰间束带是上好的犀牛皮,甲裙垂下来,每一道甲片都如鱼鳞一般层层压着,又轻又密,动起来,便像有极细极细的水波,在甲面上缓缓流动。
“这……”他张了张嘴,看看那甲,又看看沈知微,“这是哪来的?”
沈知微笑了笑,将甲往他怀里一塞:“是我送你的生辰贺礼。”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自己攒的银子。攒了很久。托人从西安请了最好的匠人,依着你的身量打的。你试试,看合不合身。”
秦锐捧着那套甲,只觉着满手满心都沉甸甸的。他低头看那甲片上映出的自己的脸,那人傻极了,嘴半张着,眼瞪得溜圆,活像个从山坳里钻出来的呆子。他慢慢地把那甲翻过来,见内衬是极软极厚的细棉,缝得极密,针脚都是一般的匀。他忽然就觉得喉咙里涌上一股又酸又烫的东西,压得他几乎说不出话来。
“你……你哪来那么多银子。”他哑声问。
“你管我。”沈知微道,伸手在他额上轻轻一点,“我说攒的,便是攒的。”
秦锐没再说话。他忽然极重极重地低下头去,像要将脸埋进那甲里。好半晌,他才找着自己的声音:“沈知微,我秦锐这条命,往后就是你的了。这两年内,我定要挣个像样的功业回来。定要。”
沈知微望着他,笑容里慢慢漫上了一层极深极重的东西。她走上前,极轻极轻地将手覆在他捧甲的手背上。
“我不要你的命。”她说。那声音轻而坚决,像在说一桩比天还大的誓,“我只要你活着。不管这仗怎么打,你都要活着回来。后年八月十六,你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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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了,要八抬大轿来娶我。秦锐,你记着,你若是死了,便是对我失约。我沈知微最恨的,就是旁人对我失约。”
她说得极平静,可秦锐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像是一条已经绷了太久太久的弦,再用力一点,便要断了。他抬起头来,望着她。望着她眼底那层不肯落下来的泪,望着她通红的眼眶,望着她为了他,把那些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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