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网张西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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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八年,正月十六,京师,紫禁城,文华殿。
上元节刚过,殿中的喜庆还未及散尽。那几盏悬在檐下的琉璃宫灯,白日里并不点烛,只余着几点昨夜的残红,被晨风一吹,轻轻撞在廊柱上,发出极脆极细的响。天冷得厉害,殿外金水河上结着一层极薄的冰,日头从东边的殿脊后慢吞吞地升起来,将那些冰照成一片极淡极淡的银。
崇祯帝端坐御座。他今日穿的是全套的常朝冠服,玄衣?裳,十二章纹绣得极密,可那衣裳穿在他身上,仍显得空荡荡的。他太瘦了。瘦得那领缘都像比旁人多出了一圈,连颈间的皮肤都绷得发紧。他面上毫无新春该有的颜色,只那双眼还亮着,是一种被太多国事熬出来的、又干又锐利的亮,像两粒被砂纸磨了太久的铜钉。
殿中极静。今日不比大朝,只召了几位要紧的阁臣与兵部官员。杨嗣昌便立在殿下。他年约五旬,生得清瘦,面容清癯,颔下一部短须修剪得极齐整。他今日是新任兵部尚书以来,头一回正式面奏方略,却也不见半分新官的局促。他朝上叩拜毕,便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一粒粒极饱满的黍米,稳稳当当地落在大殿之上。
“陛下。”他道,“臣以为,往年剿抚之所以屡屡功败垂成,非是剿字不力,抚字不诚。实是各省用兵各自为战,流寇避实击虚,东逃西窜,官军疲于奔命,永无宁日。”
崇祯帝没有作声,只微微颔首,示意他往下说。
“臣拟‘四正六隅、十面张网’之策。”杨嗣昌道。他的语速不快,却自有一种成竹在胸的沉稳,“以陕西、河南、湖广、江北为‘四正’,各设巡抚,专办剿抚;以其余六省为‘六隅’,协防策应。如网张十面,四面合围。流寇纵能一时逃窜,终究无处遁形。”
崇祯帝听到“无处遁形”四字时,那双铜钉似的眼睛极轻极轻地亮了一下。他身子微微前倾,指节极轻地叩在御座扶手上,声音里难得地透出几分压抑的振奋:“此策,可行否?”
“臣愿以身家性命担保。”杨嗣昌叩首,语气愈发坚定,“只是这般网罗,需饷银浩繁。恳请陛下准予加征‘剿饷’一项,专充此策军需。”
这话一出,殿中几位阁臣对视一眼,脸上俱有几分犹疑。加征二字,从来是最易惹起天下物议的。可崇祯帝显然已经顾不得那许多了。他望着殿下这个清瘦而笃定的臣子,像望见了这满目疮痍的国事里,忽然从缝隙中漏进来的一线光。
“准奏。”他说。那两个字从他舌尖上滚出来,极轻,却极重,像将一整座王朝的千斤担子,都压在了那道尚未落笔的圣旨上。
散朝之后,崇祯帝没有回乾清宫。他遣散了随侍的太监,只领着掌印太监曹化淳,沿着文华殿后的那条长街,慢慢地往东走。正是清晨,宫墙夹道里的风极冷,将他的袍摆吹得直往后翻。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像踩在极薄极脆的冰上。曹化淳弓着身子跟在后面,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曹化淳。”崇祯帝忽然开口。他的声音被风削得有些散,像从极远的地方送过来的,“传锦衣卫指挥使吴孟明,到乾清宫西暖阁来。”
曹化淳忙应了一声,朝身后远远跟着的小内侍使了个眼色。那小内侍极伶俐地一躬身,便小跑着去了。
半个时辰后,吴孟明便跪在了西暖阁的青砖地上。
这吴孟明,正是锦衣卫指挥使。他约莫四十四五岁,身量颀长,却不甚壮硕,只端端地跪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杆被风雨浸透了的、极沉极稳的旧铁枪。他今日穿的是锦衣卫指挥使的常服,玄色袍服上用银线绣着飞鱼,那飞鱼张着口,卷着浪,从袍摆一路腾到前襟,鳞片在暖阁极亮的光里,竟像活过来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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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一片地闪着极冷极碎的光。腰间系一条乌角带,上头挂着锦衣卫的令牌,令牌极厚,四角磨得发亮,像是跟了他许多年的旧物。他头上戴一顶乌纱描金曲脚帽,帽翅极短极利,像两柄藏在暗处的短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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