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帐前对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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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刚亮,沈知微便觉着不对。
她出帐时,石彪远远地朝她行了个礼,那眼神却有点躲。再过去,几个延绥营的老卒正凑在灶边啃干饼,见了她,忙不迭地站直了,笑得比往常更用力些,连喊“姑娘早”的声调都拔高了几分。秦锐的马栓在营门边上,人却不在。王二倒是照旧在营中巡看,只与她对了一眼,点了个头,便又转开去,像有什么事不愿多提。
沈知微也不点破,只作不察,照常去粮草帐中核了今晨的支领数目。等狗剩来交昨晚的巡粮簿子时,她将笔一搁,道:“狗剩,你随我出来。”
狗剩身子一僵,跟着她走到帐后一处没人的空地。沈知微转过身来,也不问话,只拿眼睛望着他。那目光不凶,反倒极平静,像一潭映着天光的深水,清凌凌地,把人从头到脚都看透了。
“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她问。
狗剩的耳朵根子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他这人,查账本行,扯谎最不济,支吾了半天,到底还是把昨夜在帐外听见的那几句话,一句句地吐了出来。说到“拿钱砸也要砸出笑脸”时,他的声音已经小得像蚊子哼,说到“捏住延绥的钱粮后路”,他连头都不敢抬了。
沈知微听完,半晌没说话。狗剩正提着一颗心,却听她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恼,也没有怨,只带着一种极淡极淡的了然,像是这桩事她早已猜着了大半。
“我当是什么。”她说,“原来是这个。”
狗剩怔怔地抬头:“姑娘,你不生气?”
“气有什么用。”沈知微道,顺手将鬓边被风吹散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他们说的那些,原也在情理之中。两镇分理,延绥这些年家底渐厚,洪总督那边若真能借着儿女亲事,把延绥笼络过去,于他们而言,自然是一笔极合算的买卖。只是他们算错了一桩。”
“哪一桩?”
“他们以为,我沈知微和延绥一样,是可以放在秤上论斤两的。”她说着,转过身,朝营中走去,声音被晨风送过来,轻而清,像一粒落在青石上的霜,“狗剩,你且把心放回肚子里去。你家姑娘,还没那么不济。”
狗剩跟在后面,觉着她这话虽轻,却像一根极细极韧的线,把这满营里的躁动与不安,都稳稳地系住了。
可惜这根线,没过多久,便又被一只不识趣的手拨了一下。
日上三竿时,金声来了。
这老先生仍是一副极清瘦儒雅的模样,穿一身半旧的石青色道袍,外头披了件灰鼠皮褂,见了沈知微,极客气地作了一揖,礼数周全得叫人挑不出半分毛病:“沈姑娘,我家制台听闻姑娘此番随军,专理延绥粮草调度,有几句话,想当面向姑娘请教。特遣老朽来,请姑娘往中军一行。”
沈知微还了礼,道:“金先生客气。制台相召,民女自当从命。”
金声便与她并肩往中军走。这老先生步履极缓,像是在自家后园里散步。走了不过百步,他忽然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像是有满腹的话,终于寻着了由头:“沈姑娘,老朽年过半百,膝下只此一子。琢儿这孩子,从小便聪明,三岁能诵诗,五岁能作对,十八岁中举,二十岁便点了进士。老朽这一生的心血,泰半都倾在了他身上。”
沈知微“嗯”了一声,不接话。
“他如今在制台麾下,做得还算稳当。只是到底年轻,功业上,还差几分火候。”金声继续道,目光极温和地望着前路,像一位极和善的长辈在同小辈闲话家常,“老朽总想着,他若能得一个德才兼备的贤内助,替他操持些家中庶务,他这官途,也能走得更顺当些。不瞒姑娘,老朽先前曾差人去过沈府。只是沈中丞那边,似乎对这门亲事,有些顾虑。”
沈知微仍旧不接话。她只拿余光,极轻极淡地扫了金声一眼。这老先生说话时,面上始终带着笑,那笑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不浓不淡,不多不少,刚刚好能让人觉着他的真诚,却又刚刚好叫人看不清那里头到底有几层真意。
“老朽今日同姑娘说这些,实在是有些唐突。”金声见她不应,也不恼,反倒将姿态又放低了些,“只是老朽想着,儿女婚姻,虽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到底,也得孩子自己心甘情愿不是?姑娘若对琢儿有几分中意,那沈中丞那边,老朽也有个交代;姑娘若觉得不妥,老朽这便绝了这念想,再不敢提。”
沈知微听罢,心里极轻极冷地笑了一下。这老先生,好一张巧嘴。他分明是在拿礼教压她,偏又要把自己装扮成极开明极体恤的模样。沈敬修已经回了他们几回,他们却还不死心,如今见走不通沈敬修那条路,便来探她的口风。若她稍一心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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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了个头,那便是她自己选的,与沈敬修无关,他们金家也全不落一个“强求”的名声。若她不点,他便只当没说过,仍旧笑嘻嘻的,连脸皮都不用红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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