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帐前对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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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sp;“金先生。”沈知微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却极清楚,每个字都像刚被井水浸过,“民女虽不才,自幼也读过几篇《女诫》,晓得‘男不自专娶,女不自专嫁’的道理。婚姻之事,原当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民女不敢在父亲面前妄自开口。先生若真有意,还当去同家父分说。民女只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这些事,实在不便多言。”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字字都像从礼教里捞出来的,偏又冷得像是裹了霜。金声面上的笑,极轻极轻地顿了一下,仿佛有一瞬间,没料到会碰着这么个又软又硬的钉子。
但他到底是个老江湖,不过一瞬,便又笑起来:“姑娘说得是,是老朽糊涂了。这等事,自然该当由沈中丞做主。今日老朽失言,姑娘莫怪。”
沈知微只淡淡一笑,不再多言。两人便这么一路无话,直走到了中军大帐前。
帐前早已有人通传。沈知微挑了帘进去,见洪承畴正负手立在帐中那幅极大的晋陕舆图前。他今日未着官服,只穿了件玄色箭衣,腰间束根乌角带,人比上回在会剿大营中见时又清减了些,颧骨愈发高挺,一双细长的眼睛在烛火下显得极静极深。他听见动静,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沈知微身上,不冷,也不热,只像一柄极薄的刀片,将人从头到脚量了一遍。
“沈姑娘来了。”他道,声音不高,却沉得教人从脚底往上发紧,“本部院请你来,是有几桩军中钱粮的事,想当面核一核。”
沈知微行了礼,在帐下站定:“请制台示下。”
“你这几年的账,本部院看过几回。”洪承畴负着手,重新转向那幅舆图,目光落在延安与晋陕交界之间那几道弯弯曲曲的粮道上,“你核账的路数,与户部那些书办全然不同。本部院想问问,若是三省会剿,十余万人马的粮草调度,交给姑娘去核,姑娘能核出些什么旁人参不透的来?”
沈知微抬眼,望着他的背影。这问题问得极宽,又极险。若答得浅了,显得她浪得虚名;若答得深了,又怕露了底。她思忖片刻,缓缓道:“回制台,民女以为,三省会剿最大的难处,不在粮不够,而在粮账不清。各省解来的粮草,写的是‘协济会剿’,可里头有多少实解、多少折色、多少沿途侵耗,全凭各省自己报。报多少,大营便按多少入账。这般一来,账面看着光鲜,实则到了各营各寨,能落到实处的,能有多少,怕是连户部都说不清。民女能做的,不过是把那些对不上的数目,一项一项地剔出来,叫它们现了原形罢了。”
洪承畴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却不回头。他又问:“那你且说说,就这会剿的数万人马,若交你理账,你先从哪里下手?”
“先从人马实数下手。”沈知微道,语声清晰而笃定,“册上兵额,往往十有七八是虚的。不先核实数,后头的粮草调度,便全是空谈。”
洪承畴沉默了极长极长的一瞬。帐中极静,只闻得火盆里炭火“啪”地一声轻响。他忽然转过身来,望着她。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光,像黑暗中忽然被人划亮了一小截火柴,虽只一瞬,却亮得灼人。
“沈中丞有女如此,倒真是他的福气。”他说,语气竟比方才柔和了几分,像在说一桩真心实意的感慨。可话到此处,他却极轻极轻地一摆手,“本部院知道了。你且回去。往后军前粮账,凡涉延绥者,仍由你核后报与本部院。”他说到这儿,又补了一句,目光极有分量地落在她脸上,“本部院信你的数。”
沈知微心口极轻极轻地一凛。她听得出,这话不是寻常的客套。这简简单单几个字,从洪承畴这样的人嘴里出来,便像一道极烫极重的令箭,压在了她肩上。
她郑重行了一礼:“民女定当竭力。”
从洪承畴帐中出来,已是日头偏西。金声仍候在帐外,见她出来,又跟上来,似还想再说些什么。沈知微这回却不再给他留缝,只朝他一颔首,道:“金先生留步。营中还有粮账未清,民女先告辞了。”说完,也不等他答话,转身便往延绥营中走去。
一路上,她走得极快。风从北边卷来,将她那件月白斗篷吹得猎猎翻动。她心里清楚,今日这两关,一关是金声,一关是洪承畴。金声那关,她堵得还算漂亮;可洪承畴那关,她却有些拿不准了。这位总督太深,深得她看不清他到底要什么。但有一桩,她能肯定:今日之后,她这个人,已经真正走进了洪承畴的眼里。这,怕不是什么好事。
果不其然。会剿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