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分镇之辩(2/2)
【畅读更新加载慢,有广告,章节不完整,请退出畅读后阅读!】
“延绥自分镇以来这三年,防务粮饷俱是自筹自办。波罗堡那桩饷银公案便是明证。延绥从三边不曾讨得半分实惠,反倒事事都要延绥倾力协济于人。这般只见索取不见回馈的‘节制’,父亲当真要应下?”沈敬修沉默良久,终是长长舒出一口气,眼底那点方才的激愤渐渐沉淀为一种更冷静的笃定:“知微,你这三条,条条在理。只是这封回文须得写得有理有据,却也不可失了会剿大局的分寸。为父不愿因这一桩公案误了剿抚流民的正事,更不愿教旁人拿住把柄,说延绥拥兵自重、不服调遣。”
“父亲放心。”沈知微取过纸笔,“女儿这便代拟一份回文。态度要恭谨,道理要站得住,分寸要拿捏得当。”
她提笔,略一沉吟,便一气呵成。那份回文措辞极是周全??先是恭恭敬敬重申延绥对会剿大局绝无推诿之意,愿依旧例全力协济粮草、遣兵策应;继而笔锋一转,援引崇祯六年那道分镇敕命原文,言明“延绥、三边,两镇分理,各专其责,遇有会剿事宜,仍会衔行文,共商进止”,这十六字乃是御笔亲定,并非延绥一府之私见;又坦陈延绥辖境防务实情??五州县防务、屯垦、缉盗处处需人,协剿营若尽数抽调,恐延绥自身门户空虚,一旦流民残部趁虚流窜,反倒得不偿失,有负圣上分镇专责之托;末了又以商量的口吻提出折中之策??延安协剿营愿遴选千余精锐随会剿之师听候调遣,然仍循“原建制、延绥自理粮饷”旧例,两镇会剿细节仍需两处会衔商定,共谋进止,方合“分理专责”之本意。
这封回文通篇不曾说一个“不”字,却字字句句将那道“一体节制”的要求,不动声色地化解得干干净净。
沈敬修看罢,越看眼底那点忧色越淡,到最后竟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你这丫头,若是个男子,朝堂上那些个科道言官怕是要没饭吃了。”
沈知微也笑了。她搁下笔,将回文吹干,递到父亲手中。
正事便这么定了。沈敬修将回文收好,重新端起茶盏。可这一回,他的目光却落在了女儿颈间。
那里多了一根极细极细的红绳。那红绳不是她原来那根旧的,颜色鲜亮些,绳结也打得极巧,下端坠着一样东西,半掩在衣领里看不大真切,只觉着那东西极小极白,在灯下泛着一层极温润极淡的光。沈敬修又去看女儿的手腕。腕上那根系了八年的旧红绳,不见了。
他端着茶盏的手,便那么极轻极轻地顿了一下。
“知微。”他放下茶盏,语气不咸不淡的,像在问一件极寻常的公事,“你脖子上那是什么?”
沈知微正要将方才摊开的文书归拢,闻言手一僵。她低头一看,才发觉那枚玉佩不知何时从衣领里滑了出来,正大刺刺地贴在她胸前。她的脸“刷”地便红透了,下意识地伸手去捂,可那玉佩已经教父亲看去了。她支吾了两声,到底还是没瞒:“是……是秦锐给的。”
沈敬修“嗯”了一声,又问:“你腕上那根旧红绳呢?”
“给……给他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沈知微低着头,等着父亲发落。她不怕父亲生气,她怕的是父亲用一种太认真的目光看她。那目光会让她觉得,自己这八年来头一回,在父亲面前这样清清楚楚地把自己交了出去。
“这个秦锐。”沈敬修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里没有怒意,倒有几分极淡极淡的、做父亲的怅然,“倒是个胆大的。”
沈知微不敢接话。
“你啊。”沈敬修叹了口气,那叹里又像藏着一丝极轻极轻的笑,“八字还没一撇,就先把信物换了。这要传出去,像什么话。”
沈知微更不敢抬头了。
可沈敬修没有继续说她。他端起茶来慢慢饮了一口,又饮了一口,像在把什么话用这茶水在喉咙里滚软了,才慢慢说出来:“不过,若这桩事真能成,倒也算一桩美谈。秦家那小子心思正,人也肯上进。前番会剿,他那几箭射得不错。往后若真能立些功业,配你,倒也不是配不起。”
沈知微猛地抬起头来,有些不敢相信地望着父亲。
沈敬修见她这副模样,唇角极轻极轻地一翘:“怎么,以为为父要棒打鸳鸯?”
“女儿不是……”沈知微语塞,耳根红得像是要烧起来。
“你既将那样要紧的东西给了他,想来也是认真想过的。”沈敬修说。他的目光落在女儿脸上,又慢慢移到她颈间那枚玉佩上,眼神温和下来,带着几分极深极淡的、像月光照着旧河一样的柔软,“那便先这么着。等过了这阵风头,为父挑个好日子,去秦府走一趟。”
沈知微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瞪大了眼睛,连声音都忘了压:“父亲不嫌秦家……门第低吗?”
沈敬修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竟笑了出来。那笑很轻,却极真,像从这满室摇摇晃晃的烛火里忽然开出一朵极小的花。
“门第?”他说。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轻飘飘的,像在说一样极不要紧的东西,“你父亲我当年,也不过是个穷得叮当响的穷书生。”
他说到这儿,极轻极轻地停了一下。烛光映着他的脸,将那几道被岁月刻得极深的纹路都照得温吞吞的。他慢慢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案头那盏灯上,像是从那一小簇摇晃的火光里,看见了什么极远极远的旧事。
“你外公,是华州曲家。”他说。声音低下去,像从记忆最深最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