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分镇之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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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回府时,已经过了戌正。
延安城的夜黑得极透。道署后街两旁的灯笼早已熄了大半,只沈府门口那两盏还亮着,红蒙蒙的光从门洞里透出来,照得阶前那几片被风卷来的枯叶忽明忽暗。她与秦锐在府门前站定,手还是牵着的。这一路回来,谁也没舍得先松开。秦锐的掌心极热,像拢着一小团火,把她这几年来总有些发凉的手指都暖透了。
两人在阶下又立了片刻,秦锐才极不情愿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她的手。那手指从她指缝间慢慢抽离时,沈知微竟生出一种极轻极轻的、像有什么从掌心里溜走了的空落。她抬头望他,见他也正望着自己,那双眼里的光又亮又软,像要把这满街的夜都看化了。
“早些进去吧。”秦锐低声道,“夜里凉。”
沈知微点了点头,慢慢转过身,迈上了台阶。
沈敬修已经在门内等了许久了。
他今夜晚饭后便一直没回书房,先是坐在堂中,后来坐不住,又踱到前院,再后来干脆披了件外袍,走到大门后头,隔着一扇半开的门朝外头张望。王嬷嬷跟在他身后急得直搓手,又不敢多劝,只一遍遍地说:“老爷,要不老奴带两个人出去寻寻姑娘?”沈敬修不答。他这人素来沉得住气,可今晚心里头就是静不下来。女儿从不曾这般晚归。便是平日里核账巡田,最迟也不过天黑前必回。他望着那两扇大门,正犹豫着要不要真叫人出去寻,便听见外头极轻极轻的脚步声。然后,他看见门缝外头,女儿正与秦锐并肩站在阶下。两人的手,还牵着。
沈敬修的脸便在这门后,极轻极轻地沉了下去。
沈知微推门进来时,正撞上父亲那双沉甸甸的眼睛。她先是一怔,随即像做了亏心事的孩子一般飞快地将手背到身后,脸颊“噌”地红了。秦锐跟在她后面,也瞧见了沈敬修,忙上前一步,端端正正行了个军礼:“末将秦锐,送沈姑娘回府。让大人久候,是末将的不是。”
沈敬修没说话。他负手而立,将那个年轻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秦锐今日没穿甲,一身月白袍子外罩玄色披风,生得倒是齐整,往那儿一站,也确有几分少年将军的气度。可越是这样,沈敬修心里那点不痛快便越像被风撩着的炭火,一明一暗地烧得愈发旺了。
“秦队正。”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长辈独有的、不怒自威的沉,“你既知时候不早,便不该由着知微在外头耽搁到这般时辰。她一个姑娘家,夜深了还在街上走,成什么样子?”
秦锐低着头,连声道:“是,是末将思虑不周,请大人恕罪。”
沈知微见秦锐被训得头都抬不起来,心里又急又愧,忙上前一步扯了扯父亲的袖口,小声道:“父亲,不怪他。是女儿贪看那几株桂花,才回来得晚了……”
“你还说。”沈敬修侧过头,瞪了女儿一眼。可那一瞪里到底没有多少真火气,倒是有几分极淡极淡的、父亲对女儿才有的无奈与宠溺。他转回来,又朝秦锐道:“秦队正,沈某不反对你与知微往来。知微打小没什么同龄的玩伴,这几年来肯有人约她出去走走,沈某心里是高兴的。”
他说到这儿,极轻极轻地顿了一下,语气又沉了几分:“只是下回再有这样的约,时辰要拿捏好。她到底是个姑娘家,不能由着你,在外头留到这般晚。这话,沈某只说这一回。”
秦锐身子一凛,忙又行了一礼:“末将记下了。往后再不敢了。”
沈敬修这才“嗯”了一声,又摆了摆手:“去吧,回去路上当心。”
秦锐如蒙大赦,又朝沈敬修和沈知微各施一礼,才转身快步走了。他走得极快,那件玄色披风在夜风里翻起来,像一只被放归了夜色的鹤。沈知微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慢慢收回视线,跟着父亲进了内院。
书房内烛火已经燃得很旺了。沈敬修在案前坐下,也不说话,只端了茶盏慢慢地饮。沈知微立在案旁,像棵被霜打了的小草,低着头绞着袖口。过了好一会儿,沈敬修才将茶盏一放,叹了口气:“过来坐吧。夜深了,莫要站着了。”
沈知微这才挨着椅子边坐下。她到底心虚,也不敢先开口,只拿眼睛偷偷去瞄案上那份摊开的公文。这一瞄,她便瞧见了那几行极要紧的字??“着延安协剿营全部精锐,一体听候总督行辕统一节制调遣”。她心头一凛,那点方才因晚归而生出的、属于少女的羞怯与慌乱,像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霎时退了个干净。
“父亲。”她道,声音已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沉静,“这公文,您看过了?”
“看过了。”沈敬修将茶盏搁下,面色也沉了下来,“正等着你回来商议。”
沈知微没有再提方才的事,只将公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出几份延绥兵额、防务、粮饷的旧档,就着灯下逐一核对。她这一夜在外头,心思全在秦锐与那满园桂花上,此刻才真正把这道公事捡起来。
“父亲。”她终于抬起头来,指尖点在那几行字上,“这封公文,站不住脚。”
“怎么说?”
“其一。”她竖起一指,“延安协剿营这几年虽历经数战,扩募渐广,然满打满算也不过两千余人。延绥辖境,延安、绥德、米脂、清涧、吴堡五州县,防务、屯垦、缉盗、护漕,处处都要用人。若依着这道公文尽数抽调全部精锐,延绥自身拿什么守?父亲此前答应会剿之事,从未推诿。可这般连老底子都要抽空的调法,分明是要延绥拿自己的命脉去填三边的窟窿。”
沈敬修颔首,示意她继续。
“其二。”她竖起第二指,“延绥、三边同为总督,品秩相埒,分镇专责,这是朝廷明旨所定,并非三边行辕麾下的一处分司。会剿之事,粮草协济、兵马策应,延绥从未推诿。紫金梁一役,延安营出兵援剿,父亲更亲自点将调度。可这般‘一体听候统一节制’,便是把延绥降作了三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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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下。这不是会商协剿,是径直要延绥俯首听命了。这般道理若真要论起来,便是父亲主动请旨,自请撤去这延绥总督之职,归并三边节制便是,又何必还留着这两镇分理的名分?”
这一番话,说得沈敬修一时怔住,细细咀嚼,竟字字在理。
“其三。”沈知微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带着几分她这几年鲜少表露的、近乎锋利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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