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席间闲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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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月食象过去不过旬日,延绥总督府的晚膳时分,倒难得地热闹起来。





沈敬修近来公务稍缓,难得能与女儿好生用一顿晚饭。桌上不过四五样家常小菜,一碗甘薯熬的杂粮粥,倒是这些年父女二人用饭时始终未曾改过的简朴习惯。王嬷嬷在旁布菜,见这父女俩今日脸上都松快些,便也敢多笑两分,多嘴劝着沈知微再添半碗粥。





“知微。”沈敬修执箸的手一顿,唇边竟浮起一丝罕见的、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为父今日,倒听得一桩趣事,说与你解闷。”





沈知微诧异抬眼:“父亲何时也爱听这些闲话趣谈了?”





“是韩把总巡边归来,说与周先生听的。”沈敬修放下筷子,笑意愈发深了几分,“说是这几日,延绥边境往来的几个商队,与草原上的部落牧民,倒是传得沸沸扬扬??都道咱们延绥,降生了一位‘圣女大祭司’,通晓长生天旨意,连血月天罚这般大事都能未卜先知,道行比部落里那些老萨满还要高出一头去。”





沈知微一口粥险些呛在喉间,忙拿帕子掩了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话从何说起!”





“可不是嘛。”沈敬修饶有兴致地续道,眼底笑意愈盛,“韩把总还说,有商队亲耳听得几个牧民闲聊,说这位‘圣女’不但通晓天象,还会说他们的话,竟连人心底最私密的心事都能一眼看穿。更有甚者,还有人说,往后若能得此圣女庇佑,部落便能风调雨顺,牛羊兴旺,竟有人商议着,要备下厚礼,择日‘迎请圣女’,往草原上去主持个什么祭天大典。哎呀呀,要是我家知微是这个圣女就好了,那为父可少了不少麻烦呢”





沈知微又气又笑,脸颊竟微微泛起薄红,伸手虚点了父亲一下:“父亲,您这是存心打趣女儿呢!”





“为父哪敢打趣。这不是事实嘛,难道知微还不肯用神力帮为父排忧解难吗!”沈敬修忍俊不禁,那素来清瘦持重的面容此刻竟难得地露出几分寻常父亲逗弄女儿时的憨态,“不过前面的内容,那可是韩把总原话,周先生一字不差说与为父听的。”





他说到这儿,忽然顿了一下,像是又想起什么,自己先笑了两声,才道:“要叫为父说,这‘圣女’若当真灵验,倒不妨去寻一寻。寻着她,请她给咱们延绥的粮仓水井都开开光。为父正愁这秋粮的霉烂折耗呢,若她真有这通天的本事,咱们这一年,得省下多少账面上的麻烦!”





沈知微听出父亲是在说笑话,可这笑话偏生字字都踩在她那桩不能言说的秘密上,一时心头又紧又乐,面上红得愈发厉害,只啐道:“父亲如今怎么也学着说这些没正经的话了!堂堂延绥总督,竟要去求神问卜,也不怕底下人听了笑话!”





沈敬修哈哈大笑,连王嬷嬷在一旁也憋不住,拿袖子挡着嘴直抖。这一顿晚饭,竟吃得比过年还热闹几分。





笑够了,沈敬修才渐渐收了声,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语气重新沉稳下来:“话虽是玩笑,不过这份传闻,倒也未必全是坏事。”





沈知微执箸的手微微一顿,也收敛了笑容:“父亲的意思是……”





“这般‘圣女’之名,纵是荒诞不经,落在草原部落眼中,却也是货真价实的敬畏。”沈敬修沉吟道,“往后延绥边境,但凡有哪个部落存了越境劫掠的心思,想来也要先掂量掂量这位‘长生天圣女’的分量。这份虚名,倒未必不是一道无形的屏障。”





他说到这儿,忽然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里又带了几分极淡的惋惜:“只是不知这位‘圣女’究竟是何方人物。若当真是延绥人,又当真在草原上有这等威望,咱们若能牵上这条线,边疆的刀兵,兴许便能少上许多。”





沈知微垂着眼,用筷子尖极慢极慢地拨着碗里那点粥,不接这个话头。沈敬修也没多想,只当她还在为方才的玩笑不好意思,便笑着岔了开去,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这一顿闲话家常,倒教沈知微许久绷紧的心弦难得地松快了几分。饭后,她独自在庭院里散步消食,望着那株老槐新叶已是一片浓绿,忽而想起父亲方才那番玩笑,唇边又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这般被人当作“圣女”敬奉的荒诞际遇,若是讲与六百年后的师友听闻,只怕谁也不会相信。





这般轻快的心绪,却未能持续太久。





周慎行寻了来,手里捧着一份刚刚誊清的文书,神色间带着几分她熟悉的凝重。但凡这般神情,多半又是延绥政务上的要紧事。





“姑娘。”他压低了声音,“三边行辕那边,又有公文到了。”





沈知微心底那点轻快悄然沉淀下去,接过文书就着廊下灯火细看。依旧是那般公事公办、措辞周全的口吻,只是这一回,所议之事却比波罗堡饷银那般琐碎公案分量重了许多。





文书里言道,入秋以来,流民残部又有几处死灰复燃的迹象,尤以晋陕交界一带声势渐盛。三边行辕拟于秋后再度会集三省之师,合围清剿。这一回,行辕不仅要求延绥依例协济粮草,更点明延安协剿营须得抽调全部精锐,一体听候总督行辕统一节制调遣,不再循“原建制随军”旧例。





沈知微看罢,指尖轻轻叩着那份文书,眉心渐渐蹙紧。





“这一回。”她低声道,“洪总督怕是要真收拢延安营了。”





周慎行点头,声音也低了下去:“东翁已经看过了,只让老仆先拿给姑娘过目。这桩事,姑娘与东翁,怕是要好生商量个对策。”





沈知微将文书折好,轻轻压在案上,道:“我知道了。明日,我同父亲细说。今晚周先生先莫要与旁人说,免得营中弟兄听去,平白生出不安。”





周慎行郑重应下,退了出去。庭院里便只剩沈知微一人。夜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秋初的凉意,将那点饭后的温情笑意彻底吹散了。她立在廊下,望着手中那份文书,又望向远处延安协剿营校场所在的方向,心底那份始终未曾言明的忧虑,此刻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地浮上了心头。





但这一夜,她没有再想下去。有些事,急不得,也躲不开。她只将那文书在案上又看了片刻,便转身回房。王嬷嬷已经铺好了床,正往灯里添油,见她进来,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神神秘秘地递过来。





沈知微一看,便笑了。那是半块用油纸包着的月饼,饼面上刻着极粗犷的花纹,一看便是街边摊子上买的。





“哪来的月饼?这离中秋还有些日子呢。”





“是秦小爷今日来时,顺路买的。”王嬷嬷笑得眉眼弯弯,“他说,今年这摊子出得早,他尝着觉得好,便多买了一块,请老奴转交给姑娘。还说,这月饼,等到了八月十六,月亮最圆的时候再吃,最应景。”





沈知微捧着那块油纸包的月饼,低低“嗯”了一声。油纸缝里,透出一股极淡极淡的、甜丝丝的桂花香。





“这人,也是有趣。”王嬷嬷还在絮叨,“巴巴地送块月饼,还要挑日子吃。”





沈知微没说话,只将那块月饼轻轻放在枕边。她忽然想起几日前的夜里,他送她回府时,在阶下踌躇了好一会儿,才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过些日子,月色该好了”。那时她只当他是随口一说,如今才觉出,那话里大约藏着一个还没说完的邀约。





她望着枕边那半块月饼,心里那点被公文压下去的轻快,竟又像水里的气泡一样,极轻极轻地重新浮了上来一点。





八月十五这日傍晚,秦锐照例来送军情。这几日延安协剿营的秋操刚收,营中诸事渐少,他送来的军报也薄了几分。沈知微在偏厅里接了,见他一身戎装未卸,额角还挂着薄汗,显是从校场上直接过来的。





“营里这几日还太平?”她问,随手翻着军报,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淡。





“回姑娘,太平。”秦锐道,“秋操完了,王头领让弟兄们轮着歇两日。只留了值哨的,也没什么事。”





“嗯。”沈知微将几份军报翻完,搁在案头,“辛苦你了。明晚不必再跑一趟,留在营里歇着吧。”





“末将不累。”秦锐道,顿了顿,又像是下了什么极重大的决心似的,补了一句,“姑娘明日……可有什么要紧的差事?”





沈知微抬头看他。秦锐这人在她面前素来算得上磊落,可此刻却极微妙地别开了眼,只将视线落在案角那摞军报上。他的耳根又红了,红得极快极明显,像一滴朱砂落进了清水里,洇得满处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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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沈知微故作思索,“明日记不清了,好像没有。”
  

  

  
“那……末将想请姑娘出去走走。”秦锐说。这一回,他的眼睛终于抬起来,极快地望了她一下,又飞快地垂下去,“不是节庆,也没什么由头。就是这阵子城里几处桂花都开了,末将白日里巡街时,打西城那处老园子外头过,香得厉害。想着,姑娘若得空,一道去看看。”
  

  

  
他说完,又急着补了一句:“只去半个时辰,不耽误姑娘的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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