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席间闲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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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望着他。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实在有些好笑。请她去逛灯市时,也是一副豁出去的模样;请她看桂花,也这样。明明都是在延安城里,明明都是极寻常的事,可他每回都说得像是要去赴一场极要紧的军情,小心翼翼,又全无章法。
  

  

  
“明日。”她轻声道,“明日晚饭后,你来府门口。”
  

  

  
秦锐像得了什么天大的恩赏,那双眼睛“噌”地就亮了起来。他极重极重地点了点头,连声音里都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欢喜:“末将记下了!”
  

  

  
他说完,行了个极标准的军礼,转身便走了。那步子快得像一阵风,连甲片都没响几声,人便已经出了偏厅,只余下院中那几棵将黄未黄的槐叶,在风里轻轻摆着。
  

  

  
沈知微慢慢坐回案前,翻了翻那几份军报。军报上的字她一个也没看进去,只觉着那上面一行一行的,都像浮着的,飘着,怎么也落不到眼里去。她忽然就笑了。那笑极轻,像一枚被风吹动了的银铃,在这渐渐暗下来的黄昏里,极细极轻地响了一下。
  

  

  
八月十六,晚。
  

  

  
秦锐比约定的时辰早到了小半刻。
  

  

  
沈知微出府时,天还没有全黑。西边的天光已经收尽了,只余下一层极淡极淡的灰蓝色,像一方被水洗旧了的青绢。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极圆极亮,白晃晃地照着,连地上一块一块的青石板都照得清楚。秦锐仍是那身月白袍子,外头罩了件薄薄的玄色披风,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见沈知微出来,先是一愣,随即那笑便从眼角眉梢漫开来,收都收不住。
  

  

  
“姑娘。”他上前两步,又极有分寸地停住了。
  

  

  
沈知微今日倒没刻意打扮,只换了身浅杏色的对襟衫子,外头披了件豆青的薄斗篷,发间还是那支素银簪。可秦锐那眼神,却像她今日穿了什么了不得的锦衣华服,亮得有些傻气。
  

  

  
“走吧。”沈知微笑笑,先迈了步。
  

  

  
延安城的八月,白天还有些余暑,到了夜里便凉快下来了。风从城外的塬上吹来,带着庄稼将熟的焦香,和一点极淡极淡的、混在草木里的桂香。他们沿着正街慢慢走,路上行人已经不多。几间铺子还开着门,挂在外头的灯笼在风里轻轻地晃,将那些青石板与灰墙都映得温温吞吞的。
  

  

  
秦锐果然领着她往西城去。那处老园子在一条极僻静的巷子深处,园子久不住人了,两扇旧木门虚掩着,门外几株老桂,却在夜里开得极盛。那香先是极淡极淡的,像风从极远处捎来的一点信;待走近些,便浓了,浓得化不开,像有人把一整个秋的甜都揉碎了,洒在这半条巷子里。
  

  

  
沈知微仰起脸,闭了闭眼。那桂香像水,从她眉眼间漫过去,凉丝丝的,又裹着一层蜜一样的暖。她闻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却见秦锐没看那桂树,只偏过头,极安静地望着她。月光从桂枝间漏下来,碎碎地落在他脸上,将那清俊的轮廓勾得极柔,像一尊被月光浸出来的像。
  

  

  
“看我做什么?”沈知微问。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了这满巷的花香。
  

  

  
“没、没什么。”秦锐慌忙别开脸,耳根又红了起来。他这人在军中素来沉稳,偏生在她面前总像变了个人,手脚都不知该往何处安放,只能拿眼睛东看西看,最后极不自然地指了指园子里头,“这园子,前几日还没开得这样好。姑娘若是喜欢,咱们再走近些。”
  

  

  
沈知微点点头,便跟着他慢慢走到园门外。那两扇旧木门虚掩着,推开来,里头荒草没膝,只一条极窄的小径还隐约可辨。秦锐在前头引着,极自然地将挡路的几枝枯藤拨开,又回头看她,像怕她走不稳当。沈知微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踏上去。那园中极静,只闻得虫鸣与风过枝梢的轻响。月亮已经升得高了,白汪汪地铺了一地,连那些荒草都像镀了层银。
  

  

  
寻到园子深处一处旧石阶,两人便并排坐了下来。
  

  

  
那石阶很旧了,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渗上来。风从园子那头吹过来,将两人的衣摆吹得轻轻拂动。沈知微坐着,望着头顶那轮极圆极亮的月亮,忽然道:“你是不是特意挑的今日?说是什么八月十六月亮最圆。”
  

  

  
秦锐一怔,随即笑了。那笑里有被人戳破的微窘,也有几分坦然的欢喜:“末将小时候听人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昨日营里还要值夜,怕误了时辰,便斗胆请了姑娘今日。”
  

  

  
沈知微侧过头看他。月光下,他的眉眼都镀着一层极淡极淡的银,像从哪个旧折子戏里走出来的、极清朗极干净的少年将军。她忽然便想起了许多年前那个灯市,他仰着头去摘那盏走马灯时的模样。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为了她一句“我要那个”,便挤进人群里去,连想都不想。
  

  

  
“秦锐。”她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秦锐极明显地坐直了身子,像被这一声给钉住了似的:“姑娘,怎么?”
  

  

  
“你别总在我面前这样小心。”沈知微说。声音很轻,像这园子里的风,又软又慢,“像在军营里对上官一样。我们不是朋友吗?”
  

  

  
秦锐张了张嘴,又合上。他望着她,那眼里的光,像被这一句话给搅动了,一层一层地漾开。好半晌,他才极轻极轻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他应得这样乖,倒教沈知微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笑声极清,像一粒极小的银珠子,从这八月十六的夜里,极慢极慢地滚过去。
  

  

  
“坐近些。”她又道,目光仍望着那轮月亮,“又不是在校场列队,隔那么远做什么。”
  

  

  
秦锐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将身子往她这边移了移。两人之间,便只隔了不到半尺。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带着那满园子的桂香,和一点极淡极淡的、属于彼此衣襟间的气息。沈知微仍旧望着月亮,可她知道,他的眼睛,大约又落在了她身上。
  

  

  
他们便这么坐了好一会儿,说些极闲极散的话。秦锐讲营里新来的几个弟兄,讲秋操时谁家后生从马上摔下来,栽进草垛子里,爬起来时满脸草屑,被石彪笑了整整三日。沈知微便也跟他说些府里的琐事,说王嬷嬷这些日子总琢磨着要腌桂花糖,满院子追着人问哪棵桂花开得最香。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起来,秦锐也跟着笑。那笑在这月光里,极轻极暖,像一层极薄极薄的绒。
  

  

  
这八月十六的月亮,真圆啊。她想。圆得像是把好些个夜里缺掉的、盼着的、不敢明说的什么,都一并补回来了。
  

  

  
“姑娘。”秦锐忽然极轻极轻地开口了。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像是从喉咙深处慢慢提上来的,每一个字都像在舌尖上先称量了一遍。
  

  

  
沈知微转过头来。月光正照着他的半张脸,那下颌的弧线被描得极清,像一柄极年轻的刀,还未曾真正饮过血,却已经有了让人不敢逼视的锋芒。
  

  

  
“末将今日,有样东西,想给姑娘。”他说。他侧过身,从怀中极郑重地取出一样东西。那东西用一方素白的帕子包着,帕子四角都按得平平整整,像里头裹着什么极要紧的、不能见风的东西。
  

  

  
他极轻极轻地将那帕子打开来。里面是一枚玉佩,极小的,不过拇指肚大小,通体莹白,只在最中间透着一丝极淡极淡的水绿,像是把一整个初春都凝了进去。那玉被月光一照,竟像从里头自己生出一层光来,温温润润的,不刺眼,却教人移不开眼。
  

  

  
“这是……我娘的。”秦锐说。他不再自称“末将”了。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像是一下子把这满园的月光都唤得软了下来,“她走的时候,留给我两样东西。一样,是我爹的刀。另一样,就是这个。”
  

  

  
沈知微怔怔地望着那枚玉佩。她忽然觉着喉咙里像堵着一小团什么,又软又胀,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娘说,这玉是她成亲时,我外婆传下来的。”秦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了这满园的静,“她说,等我遇见了想娶的姑娘,就把这个给她。”
  

  

  
他说到这儿,极轻极轻地停了一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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