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长生天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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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七年七月,边报忽急。





黄甫川堡守备连夜遣人飞马来报,一支来历不明的骑兵自河套方向渡过黄河浅滩,悍然越境,直扑黄甫川堡外几处村寨而来。沈知微与父亲接报时,尚以为又是寻常“套虏”越境打草谷的小股滋扰,谁知随后传回的详情,却教满堂僚属俱是脸色一变。





黄甫川堡外那一日光景,与延安军民这些年反复经历过的、与流民军交战的场面截然不同。来犯之敌约摸八百骑,却并非乌合之众的仓促冲阵。但见队列分作数股,各以颜色分明的旗号相区分,青旗一支,白旗一支,进退之间令行禁止,竟无半分喧哗紊乱。胯下战马膘肥体健,鞍鞯甲胄虽不算奢华,却也件件齐整,绝非衣衫褴褛、手持锄头镰刀的饥民可比。为首骑兵挽弓疾驰,箭出如电,竟能在疾驰的马背之上连珠三箭,箭箭洞穿百步外草人咽喉。这般骑射功夫,是黄甫川堡那几十名守军穷极一生操练也未必能望其项背的。





堡中守备只率残部退守堡墙,眼睁睁望着堡外几处村寨顷刻间便被这支骑兵纵马劫掠一空,牛羊粮米尽数被驱赶裹挟而去。幸而这支骑兵似也无意久攻坚城,劫掠得手便即刻鸣金后撤,并未强攻堡墙。饶是如此,这一日之内,仍有村民死伤数十,被掳掠的牲畜粮食更是不计其数。





军情急报送至延绥总督府时,沈敬修捧着那份详录,脸色凝重非常。他这些年历经柳树川、紫金梁两场大战,麾下延安协剿营与流民军交手也算是身经百战,可眼前这几行描述??骑□□绝,旗号分明,进退如一??教他这个久历行伍事务的文官也生出几分从未有过的凛然。





消息传回不过两日,王二便率着一队精锐,在虏骑北撤必经的一处隘口设了伏。这队人马先时在晋陕之间剿匪,早将这一带的山道河谷摸得精熟。虏骑自恃来去如风,从未将官军放在眼里,过那隘口时连斥候也不曾多放。王二等的便是这一刻。一声令下,两边山坡上箭如雨下,当先几骑连人带马栽进沟里,后队大乱。虏骑毕竟悍勇,短暂慌乱之后竟也稳住了阵脚,边打边撤。混战之中,一名落在后头的年轻骑兵马失前蹄,被掀翻在乱石间,磕得头破血流,没等爬起来,便被几个延安营的弟兄按住了。其余虏骑已撤得远了,王二也不追,只命人将那俘虏绑了,连夜押回延安。





这俘虏年纪不大,起先死也不开口。沈知微亲自去见了。她让人先给他松了绑,又命人取来伤药,不紧不慢地替他处置了额头和臂上的伤口。那俘虏起初还扭着身子不肯配合,可那些人摁着他上药时,他见眼前这女子气度沉静,并无半分羞辱拷问的意思,又见自己伤处被收拾得妥帖,眼中那股子敌意终究一点一点软了下去。





沈知微身边有两个延安营的老弟兄,早年在流民堆里混过,跟着几个逃到关内的蒙古边民学过些蒙语,这几年又经沈知微有意无意地指点了些,日常对答倒也勉强能应付。有他们从旁一搭一递地问着,那俘虏终于断断续续开了口。





原来这支虏骑,为首的是个蒙古台吉,叫巴雅尔。此人是漠南一部酋长之子,早年部族与虎墩兔憨交恶,连年征战,部众离散,他父亲与几个兄弟都死在乱军之中。他母亲带着残部往东迁徙,半道上病死在黄河西岸,连一场像样的葬礼都没能办。后来巴雅尔领着剩下的人投了建州女真,才得了块落脚的地盘。这两年部中牲畜又连遭天灾,到了秋天一算,过冬的粮草牛羊远远不够,万不得已,这才纵兵南来,打打草谷。





“你们台吉,腰间是不是总别着一枚银吉祥结?”沈知微听到这里,忽然用蒙语问了一句。





那俘虏愣了一下,随即极惊讶地望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沈知微便没再多问。她让人把这俘虏带下去好生看管,自己走回房中,在案前坐了下来,将那俘虏说出的名字,在心底极慢极慢地过了一遍。巴雅尔。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在另一个世界里,她读研究生时啃过的那一摞北亚部族谱牒里,有一支极不起眼的小部,其首领世系之中,便有过这么一个名字。那时候她只当它是无数个名字中的一个,和无数个早已被风沙埋了的部族一样,是历史长河里一粒极细极细的沙。她万没想到,有朝一日,这粒沙竟会活生生地闯到她眼前来。





导师当年极严,每篇文献,每个部族的来龙去脉,都逼着她们一个个地背。那些年月,她熬过多少夜,骂过多少回。现在想来,那些被迫咽下去的东西,原来都是今日的刀。





第二日一早,沈知微去书房见沈敬修。





“父亲。”她道,“女儿想去一趟黄甫川堡,将此次遭了兵灾的几处村寨,细细核一核损失。若有余力,再看看边墙外的互市旧道,还能不能用起来。”





沈敬修抬起头,有些意外:“知微,这大热的天,你又往外跑?这兵灾之事,让周先生带两个书吏去核便是了。”





“周先生近日为着秋粮预估,已经忙得连轴转,不必再劳动他。”沈知微道,“黄甫川堡那几处村寨,女儿这些年翻户籍册子、核边贸旧账时,比旁人熟些。这一趟,也是想亲眼看看,那支虏骑究竟糟蹋成了什么样子,咱们心里也好有个底。若能寻着个由头,把互市的旧路重新走动起来,往后兴许还能少些刀兵。”





她说得极有条理,全无半分兴师动众的模样,只像在请一道极寻常的差事。沈敬修望着她,沉吟片刻,道:“北边才遭了兵,你去可以,护卫万万不能少。石彪带几个人,随你同去。”





“好。”沈知微应下,“只这一桩,不宜声张。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行事。”





沈敬修点了点头。他太了解这个女儿。她既说心里有底,便绝不会让他失望。





三日后,一辆青布骡车出了延安北门,朝黄甫川堡方向摇摇晃晃地去了。





沈知微坐的是车。马她不是不会骑,只是到底不精,这几百里路骑马颠簸下来怕是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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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架。车里铺了厚厚一层旧毯,她盘腿坐在其中,面前摊着一封写好的信。那信是蒙古文,极工整极周正的回鹘式蒙古文,桑皮纸,寻常墨,却一笔一画像刻上去的。她将信反复看了三遍,又用油纸细细包好,才搁在膝上。
  

  

  
车外,石彪领着四名护卫,一路无话。这五人都是跟了她多年的老人,嘴极严。出发前她千叮万嘱,这一趟,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烂在肚子里,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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