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凤诏疑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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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七年四月,延绥总督府与三边总督行辕之间,为着一处名唤波罗堡的关隘,又生出一桩龃龉。





这波罗堡,地处绥德与米脂交界,扼守一条通往河套的要道。堡子不大,前后不过百十户人家,四面黄土夯墙,墙角处几处已经塌得不成样子,用沙袋草草堵着。堡中原有百十名戍卒,却因连年拖欠饷银,逃的逃,病的病,如今还能挺着腰板站在堡墙上的,统共不过三十来人。为首的把总,姓岳,名大鹏。这人当年在米脂时,与苟德言共过两年事,一个管兵,一个管粮,处得倒比寻常同僚更厚几分。他原也不是这般潦倒的小堡把总。早些年,岳大鹏曾在延绥镇标营里当过千户,因着一桩阵前失机的旧案,被革了职,发配到这波罗堡来戴罪效力。从千户到把总,跌得不算轻,可这人倒也硬气,平日里该巡的边,该练的兵,一样不落。





这波罗堡的粮饷糊涂账,说来也简单。两镇分理之前,这堡子原归三边行辕调度,饷银也由那边核发。分理之后,堡子地界划入了延绥,可堡中戍卒的粮饷造册,却迟迟未曾从三边行辕的旧档里转过来。这么个“人在延绥境内,饷出三边账上”的糊涂局面,拖了小半年,终于拖出了事。





这年开春,三边行辕一纸文书,以“两镇分理,各专其责”为由,将波罗堡的春季饷银,划归了延绥核发。延绥这边的账上,又原不曾编列这一笔支出。两边文书往来数回,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可就是没人肯先掏银子。堡中那些戍卒,从正月等到四月,连一斗黍米都未领到,饿得前胸贴后背。岳大鹏急得嘴上起了好几个燎泡,骑马在绥德与米脂之间跑了三四个来回,还是没人给他一个准话。





最后他实在没辙了,厚着脸皮,去了绥德。





苟德言如今已升了绥德兵备道佥事,专理绥德并所属三县的钱粮屯政。他这官升得不算慢,可人还是那副模样,瘦得像竹竿,眼睛还是滴溜溜地转,见了岳大鹏,二话不说先弯着腰迎出来,那脑袋点得跟个拨浪鼓似的:“岳老弟!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快请快请!上回米脂一别,可有两年没见了!你瞧着可比从前又黑了不少,这堡子里的日子,怕是不好熬!”





他这话里七分热络,三分试探。岳大鹏一听,眼圈先红了。这个在堡子里带兵带了半辈子的粗豪汉子,此刻竟像个讨不到粮的灾民,搓着手,吞吞吐吐半天,才把波罗堡那摊子糊涂账说清楚。





苟德言听完,脸上那笑淡了几分。他极快极轻地转了两下眼珠子,像是在心里拨了拨算盘,然后“?”了一声,拍了拍岳大鹏的肩:“岳老弟,你这事,不必愁了。这季饷银,老哥哥我先从绥德这边给你拨出来,解了燃眉之急再说。三十几个弟兄,春夏之交,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总不能叫他们空着肚子站墙。”





岳大鹏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瞪大了眼,半晌,才“扑通”一声跪下去,声音发哽:“苟大人,您……您这是救了波罗堡三十几条命啊!”





苟德言忙把他扶起来,又恢复了那副贼眉鼠眼的殷勤模样:“哎,咱俩什么交情,说这些见外的话作甚!这银子,老哥哥我先垫上。只是这堡子的归属、饷银的来历,总得弄个明白。我这就修书一封,派人去河套那边,寻着管这事的官员,好生问一问。他们若肯认了这笔账,便两全其美;若不肯,也总得给个说法。”





他当天便拨了银,又亲笔写了一封措辞极客气极周全的信,派了个稳妥的老吏,带着去了河套。





那老吏去了四日才回。回来时,脸色却是青的。





苟德言正在堂上核对绥德春季的屯田账目,见老吏这副模样,笔也搁了:“如何了?那边怎么说?”





老吏嘴唇抖了抖,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来,递上去时手都在颤:“佥事大人,小的……小的去了,连那马兵备的面都没见着。他手下一个姓焦的游击,接了信,草草看了两眼,便叫小人在门房里等着。等了整整一日,才有个书办模样的人出来,塞了这封信给小的,说……说……”





“说什么?”





“说‘一个小小的绥德佥事,也敢伸手到河套来问粮饷,莫不是当了大官,便忘了自己几斤几两’。”老吏说着,声音都抖了,“那焦游击还在旁边笑,说波罗堡那点子破事,往后少管,再敢拿这些鸡毛蒜皮来烦他们马大人,别怪他们不客气。”





苟德言的脸,一点一点地沉了下来。他这辈子,挨过骂,受过气,被人当面甩脸子也不是没有过。自打做了这米脂知县,他便学会了把身子弯到地上去接旁人的火气。可他再怎么弯,也总还留着一根挺着的脊梁骨。





他慢慢拆开那封信。信是河套那位马兵备亲笔写的,措辞却不似苟德言去信那般客气,字里行间,明一句暗一句,全是在骂他“越界逾分”“不安本分”“区区一个佥事,也配来问河套的钱粮”。最末一句,更是极尽羞辱之能事:“尔若实在闲得发慌,不妨回米脂去种你那几亩红薯,莫要在这里替朝廷忧天。”





苟德言盯着那封信,好半晌没说话。他身旁的老吏和两个幕僚,大气都不敢出。他们都知道,自家大人脾气再好,也总有个底。





“研墨。”苟德言终于开口。声音极轻极轻,轻得让那老吏后脊梁都凉了一凉。





他写了两封信。





第一封,送往延安。信中将波罗堡粮饷旧档未清、河套方面避责推诿、乃至那封羞辱信的前后经过,原原本本写了一遍,措辞仍是极恭谨极克制的,只陈事实,不添一字私怨。末了,他写道:“下官不敢因私废公,更不敢以地方粮饷为儿戏。此中曲折,不敢不据实上陈。”





第二封,他命人送往河套。这一回,他的措辞极客气,客气得像是能滴出水来。满纸“蒙马兵备教诲,下官如拨云雾而见青天”“波罗堡之事,下官原不该越俎代庖,多谢马兵备当头棒喝,下官铭感五内”,句句温良,字字谦卑,可连在一处,便像一把裹着锦缎的软刀子,直直地往那人脸上招呼。尤其末尾一句:“既蒙见教,下官已如实具文,陈明省台,往后波罗堡钱粮诸事,皆由省台定夺,下官再不敢置喙半字,以全马兵备体面。”





这话说得极妙。意思是,你既让我别管,那我便把这事原原本本报上去了。往后上头来查,查的便是你河套的账,与我绥德无关了。





那封信送到河套时,马兵备看罢,当场便掀了案子。他本就是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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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波罗堡这烂摊子是自己辖下的陈年积弊,只是不愿接,又见苟德言一介佥事竟敢来问,才故意羞辱一番,想将人吓退。哪知这苟德言竟是个软中带刺的,非但没退,反倒把事情捅上了延安。马兵备正自恼火,手底下那个焦游击却先炸了。
  

  

  
这焦游击,本名焦三虎,原是河套一带的流民军小头目,当年被马兵备招抚,编入河套营中,因悍勇敢战,积功升了游击。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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