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凤诏疑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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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虽穿了官衣,那身匪气却是一丝未改。他听闻苟德言竟敢写这样的信来,当场便拔了刀,骂骂咧咧地点起了营中三四百号人,浩浩荡荡,径直朝着绥德城去了。消息传到绥德时,苟德言正在公堂后头吃他的小米糕。那老吏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煞白:“大人!大人!河套的焦游击,带了好几百人,把咱们城,给围了!”
苟德言手里的小米糕“啪”地掉在案上。他这辈子,算盘拨得比谁都精,账本核得比谁都细,可这刀兵之事,还是头一遭逼到眼前。他两腿发软,却还强撑着,扶着案沿站起来,声音发颤:“他……他带了多少人?”
“少说也有三四百!黑压压一片,把四个城门都堵了!城东那边,已经有人撞门了!”
堂中几个书吏差役早吓得面无人色,有胆小的已经缩到了案下。苟德言深吸了几口气,又深吸了几口气,忽然一跺脚:“你们慌什么!这是绥德城!他焦三虎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当真打进来!”他说得硬气,可那声音里,到底还是透着一丝压不住的抖。
焦三虎却当真是豁出去了。他没有攻城,只将四门围得水泄不通,不许人出,也不许人进。他在城外扎下营来,每日遣人在城门下叫骂,说些“苟德言缩头乌龟”“再不出来便把你这鸟城困死”之类的浑话。绥德城里的百姓,头几日还只是害怕,到后头便觉出不妙来??城外的柴米运不进来,城中的菜蔬肉食一天比一天贵,再这么下去,不等焦三虎动手,这城自己便要乱了。
便是在这时,岳大鹏趁夜摸出了城。
波罗堡的戍卒,本是这方圆几十里最熟悉山道的人。岳大鹏当年在延绥镇标营里做过千户,后来虽被发配到这鸟不拉屎的小堡,却也因祸得福,将绥德到延安之间每一条羊肠小道都走了个遍。他避开焦三虎布在外围的几处巡哨,翻了两座山,抄小路疾奔了整整一夜,天亮时,一头撞进了延安府城。
他先去寻了狗剩。狗剩如今是稽查班底的头目,又常往各州县跑,与岳大鹏在米脂见过几回,也算相熟。听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了绥德被围之事,狗剩哪敢耽搁,忙领着他去见了沈知微。
沈知微正伏案核算甘薯种苗的分拨数目,闻讯先是一怔,继而竟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里,有几分哭笑不得,也有几分真切的怒意。她放下笔,转头问岳大鹏:“你叫什么名字?在何处当差?”
岳大鹏忙报了名姓。沈知微听罢,又问:“这焦三虎,是什么来路?怎的如此跋扈?”
狗剩便抢着把焦三虎的来历说了一遍。沈知微听罢,眉头极轻极轻地一蹙,手指在案沿上点了两下,轻声道:“自家人发兵围了自家的城。上一个敢这么干的,还是本朝那蓝玉呢。”她这话说得极轻,像在自言自语,可落在岳大鹏与狗剩耳中,却让两人齐齐一个激灵。
蓝玉。那是太祖朝因功高震主、又兼骄横不法,最终落了个剥皮实草、抄家灭族下场的凉国公。拿焦三虎比蓝玉,这分量,可实在太重了。
沈知微却像只是随口一提。她转过头,对狗剩道:“去前堂请周先生,再去请王头领过来。”
一个时辰后,王二便带着三百名延安协剿营的精锐,朝绥德方向疾驰而去。沈知微本要同行,被沈敬修拦下了。沈敬修那时脸色铁青,只道:“这焦三虎私自带兵围了绥德城,是再明白不过的越境作乱。你去了,反倒坐实了延绥与河套两军对峙的由头。王头领去,只是‘解地方之围’,名正言顺。”
沈知微虽不放心,到底还是依了父亲。
王二到绥德时,焦三虎已经在城外闹了四五日。三四百人,围着四面城墙,东一簇西一簇地扎着,营帐都搭得歪歪斜斜。那焦三虎正骑在马上,在城下高声叫骂,忽听得身后一阵又沉又稳的马蹄声。他回头一看,脸色骤变。那支人马,约莫三百余骑,列着极齐整的队形,甲胄在暮色里泛着冷冽的暗光。那为首的,正是王二。他那张古铜色的脸上,半分表情也无,只将腰间的刀极轻极轻地按了按。
焦三虎的酒意先醒了几分。他到底是刀口舔血过来的人,一眼便看出这支队伍与寻常卫所兵丁大不相同。他心里打了个突,嘴上却仍不肯弱了声势,梗着脖子道:“哪来的兵?也敢管老子的闲事?”
王二没答。他一勒马,缓缓行至焦三虎面前,居高临下地望了他好一会儿,才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你就是焦三虎?”
“是又怎的!”
王二点了点头。他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掂量什么。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极淡极冷,像刀锋在雪地里极快极轻地一划。
“奉延绥总督令,河套游击焦三虎,私自带兵越境,围困命官衙署,惊扰地方,论律当拿。”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满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给你半炷香,叫你的人,把刀都放下。半炷香后,还站着的,便跟我延安营的弟兄,回营里慢慢说。”
焦三虎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还想放几句狠话,可对上王二那双眼,那几句狠话便像被什么东西生生堵在了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他到底不是个全没眼色的,心知今日若真动起手来,自己这几百号乌合之众,连给对方塞牙缝都不够。他咬咬牙,极不甘愿地一挥手:“都他娘的给老子把刀放下!”
那些人便这样灰溜溜地放下了刀。
苟德言在城头上瞧见这一幕,那两颗眼珠瞪得溜圆,半晌才回过神来,忙不迭地命人开了城门,一溜小跑到王二马前,腰弯得差点没折过去:“王头领!王大人!您这可真是……可真是小人的再生父母啊!若非您来得及时,小人这衙门,只怕都要叫他们给拆了!”
王二翻身下马,虚扶了他一把,道:“苟大人不必多礼。末将奉的是总督令,来的名正言顺。”
苟德言却仍是不住地作揖,嘴里翻来覆去地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