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灯市春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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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七年,正月十五,延安府城,元宵灯市。
这年的元宵,与往年不同。
早在一个月前,沈知微便得了一句话。那日秦锐来道署送新年的第一份军报,临走时,在廊下忽然顿住脚步,回头极快极轻地说了一句:“正月十五,姑娘若得空,末将想请姑娘一道去看灯。”他说得极快,像怕自己慢了一分,那点积攒了不知多久的勇气便要泄干净。沈知微当时正低头翻他送来的军报,闻言指尖微微一顿,抬眼时,却只瞧见他一个几乎称得上仓皇的背影,和那对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红的耳尖。
她没答好,也没答不好。只是正月十五这日,王嬷嬷替她捧出那件湖蓝缠枝纹褙子时,她没有如往常那般推辞,只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
“姑娘,今日可得好好梳洗。”王嬷嬷喜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又取出一套从未动过的胭脂螺黛,摆在铜镜前,“老奴瞧得真真的,那位秦小爷,可是头一个亲口来请姑娘看灯的人。姑娘今日,合该好好打扮打扮。”
沈知微坐在镜前,由着王嬷嬷替她匀面。那铜镜已有些年头了,镜面被磨得光亮,只是边缘处泛着几道极细的锈痕,将她的面容映得微微发黄。她好些年没认真照过这面镜子了。镜中人,比六年前丰润了几分,两颊不再透着病恹恹的苍白,倒泛着一层极淡极薄的红,是这几年总在田间地头奔走,被日头与风细细养出来的。王嬷嬷先用极轻极细的米粉替她调了面,又用螺黛极轻极轻地描了描眉。那眉本就生得好,只需极淡一笔,便像远山入了画。然后是胭脂。王嬷嬷用指尖蘸了极少许,在她两颊上慢慢研开,那颜色极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只在灯下才透出一层极柔极暖的晕。
“姑娘生得好,原用不着这些。”王嬷嬷退后两步,端详了半晌,眼眶竟有些发红,“只是今日,到底不同些。这花黄老奴不给你贴了,只把鬓边这支戴好。”
她说着,取出一支极小巧的累丝银蝶簪,极轻极轻地插进沈知微鬓中。那蝶翅薄如蝉翼,随着她转头的动作一颤一颤,像要从发间活过来。沈知微望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紧。她已许久不曾这样好好看过自己了。那眉眼,那唇,那颊上极淡极薄的绯色,都还年轻着,都还在。
“嬷嬷。”她轻声道,“我这样,会不会太……”
“太什么?”王嬷嬷笑得极暖,“姑娘这样,刚刚好。”
沈知微便不再说话了。她起身,披上那件湖蓝褙子,又系了件素白的斗篷。那斗篷领口处缀着一圈极细极软的兔毛,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一吹,轻轻地拂着她的下颌,像一只极温柔的手,在替她理着鬓边那支蝶。
秦锐来得极准时。
沈知微出得府门时,月亮正从东边那排屋脊后头一点一点地升起来,极清极淡,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白玉,温温吞吞地悬在城头。秦锐立在门外那株老槐下,听见门响,极快地转过身来。他今日没穿甲,只着了件月白色的直裰,外头是件玄色暗纹的披风,腰间束了根鸦青革带,连那块惯常悬着的营中铜牌也取下了,只留一枚极小的玉坠,在月光下泛着温温润润的光。他的头发束得比往日更齐整,几缕碎发从额前落下,被风轻轻拨着,倒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俊。
他看见沈知微的第一眼,便怔在了那里。
那怔然极明显,明显得让沈知微有些想笑,又有些说不出的慌。她看见他的目光极快地扫过她的眉,她的眼,她鬓边那支颤巍巍的银蝶,又极快地别开去,耳根像被人点了一小簇火,刷地便红了。那红色从耳根漫到脖颈,又漫进衣领里,像一滴落入宣纸的朱砂,洇得又急又满。
“沈姑娘。”他开口了,声音竟有些发哑,像被什么极烫极甜的东西在喉咙里堵了一下,“末将……末将是来请姑娘看灯的。”
他说得极认真,像在念一道军令。沈知微“嗯”了一声,垂下眼,低头看自己的脚尖。她的手指在袖中极轻极轻地绞着帕子,那帕子是临出门时王嬷嬷硬塞给她的,说“姑娘若不知手往哪放,便绞着它”。她忽然觉得,这满街的灯火还没点起来,自己的脸颊,倒先烧起来了。
“走吧。”她终于说,声音轻得像从风里漏出来的。
两人并肩走上市正街时,灯已经点起来了。
整条街像被谁从天上倒翻了一篓子星,一簇一簇地亮着,从城东头一直铺到城西尾。兔灯、莲灯、鲤鱼灯,形态各异,悬在木架与檐角之间,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将满街行人的脸都映得忽明忽暗。卖元宵的摊子支着大锅,白气蒸腾,甜香直往人鼻子里扑;卖糖画的老翁手腕一翻,黄澄澄的糖浆便在青石板上勾出一只振翅的凤;说书先生惊堂木一拍,满座喝彩声像被人从底下点着了,轰然炸开。
秦锐走在她身侧,始终隔着半步的距离。那半步不近不远,恰恰好护着她不被往来人潮冲撞,又不至于贴得太近。他的脊背挺得极直,像一杆被灯火描亮的竹,偶尔侧过头来,极快极轻地看她一眼,那目光一触即走,像偷食的猫,偷着看了一眼,又忙不迭地缩回去。
“沈姑娘。”他忽然开口,指着前头一处烤红薯的摊子,“要不要,尝一个?”
沈知微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摊子极简,一个铁皮炉子,炉壁贴满了紫红的薯块,白气从炉口一阵一阵地涌出来,裹着焦香与甜香。她点了点头。秦锐便快步上前,买了一个,又极自然地剥开外皮,将那金黄软糯的薯肉递到她手边。沈知微接过时,两人的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那一下极快,像两片被风吹到一处的花瓣,还没来得及看清,便又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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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她觉出自己的指尖有些发麻,忙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咬着那红薯。那甜味从舌尖漫开,一直暖到胃里。
“好吃吗?”秦锐问。他手里也捧着一个,却一口没动,只拿那双眼睛望着她,目光温温的,像浸了这满街的灯火。
“好吃。”沈知微说。她忽然笑了,那笑意极轻极浅,却像往这满街的热闹里,又添了一盏极亮极暖的灯,“比六年前,我在城西地里蒸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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