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疆分心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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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金梁一败,声势虽挫,却也并未真如朝中奏疏所言那般“贼氛廓清”。入夏未久,西安便传来消息,道是那位号令三十六营的渠魁,竟于晋南军中,因病骤然亡故。这消息传来时,沈知微反倒未曾有半分意外。她记得史册上,这一笔原也只是寥寥数语带过,然而这数语之下所藏的,却是另一层更教人心惊的真相:渠魁一死,那三十六营非但未曾就此星散消亡,反倒各自为战,各投明主,几支新的势力,正在晋陕交界那片崇山峻岭之间悄然崛起。这些名字,此刻尚未真正显山露水,却已在她心底,敲响了一记极沉极远的警钟。





真正教延绥上下措手不及的,却是七月里一道自京师转来的敕命。





这道敕命的由来,要追溯到千里之外的紫禁城。





六月末的北京,酷暑难当。乾清宫西暖阁内,虽置了几只冰盆,那点凉意却早在满殿的暑气里化作了虚无。崇祯帝穿了件半旧的明黄中衣,领口处微微敞着,露出底下一截青白分明的锁骨。他太瘦了。瘦得那件中衣像挂在竹竿上,瘦得两颊的颧骨像要从皮肉里刺出来。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只是那种亮,不是精力充沛的光,而是被什么东西经年累月熬着、熬出来的一股子不肯熄灭的火。那火在深夜里烧,烧得他这年不过二十几岁的人,眼角已经有了极深极细的纹。





他面前摊着一摞刚送来的军报,最上头那份,是洪承畴的《报捷疏》,朱笔御批已经圈过了,旁边还搁着几封通政司转来的、皆是与陕西局势相关的条陈。殿角那两盏铜灯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那面巨大的《皇舆全图》上,影影绰绰的,像一尾被钉在墙上的、极瘦极长的鱼。





“朕记得,这洪承畴,也是杨嗣昌所荐。”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极清晰,带着一种被太多国事磨出来的、又干又薄的倦意。





侍立在一旁的掌印太监曹化淳忙躬身道:“是,皇爷。洪承畴确是杨大人保举的。”





崇祯帝没再说话。他伸手,将那份《报捷疏》重新拿起来,就着烛火,将几行要紧的字句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慢慢站起身来,走到那面巨大的舆图前。他的手指极瘦,像几根被剔净了肉的骨枝,极慢极慢地滑过山西、陕西那片被朱笔圈过无数遍的地方。他忽然停住了。





“曹化淳。”他的声音像从极深极深的地底传上来的,“朕问你,陕西的事,若全指着一个人,成吗?”





曹化淳的肩膀极轻极轻地一抖。他跟着这位爷有些年头了,太知道这般问句里藏着什么样的风。他不敢抬头,只把身子弓得更低了些,声音压得又轻又稳:“回皇爷,老奴愚笨,军国大事,老奴不敢妄言。只是这古往今来,凡事最忌的,便是……便是一门独大。这带兵的也好,管粮的也好,总得有个能互相照应、又互相看着的,皇爷用着,才安稳。”





崇祯帝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他的手指停在地图上一处,久久未动。烛火在他脸上跳,将那张年轻却已见衰老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说得好。”他说。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一门独大,朕用着,不安稳。”





数日之后,一道敕书,便从紫禁城发了出来。





于是便有了七月初,沈敬修展读敕书时,满堂僚属屏息凝神的那一幕。





文书辞句庄重,一如既往:“陕西三边,幅员辽阔,总督一人,钱粮兵马,头绪纷繁,难以周全稽察。延绥一镇,地当九边冲要,与河套接壤,又逼近晋境,尤须专任重臣,以专责成。延绥巡抚、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沈敬修,督理延绥有年,剿抚兼济,屯政有方,深孚众望,著加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衔,兼兵部右侍郎,进秩正三品,专设延绥总督,统辖延安、绥德、榆林等处军务粮饷,便宜行事;陕西三边总督仍以洪承畴领之,统辖西安、凤翔、汉中、平凉、庆阳、宁夏、甘肃等处。两镇分理,各专其责,遇有会剿事宜,仍会衔行文,共商进止。钦此。”





堂下一时寂然,随即便是难以抑制的哗然。周慎行望着那“正三品”“专设延绥总督”数字,眼中难掩振奋:“东翁,这……这是与洪总督,平起平坐了!”





沈敬修却未有半分喜色。他捧着敕书的手,指节竟微微发白。他默然良久,屏退左右,独留女儿在侧,方才长长叹息一声:“知微,你可看出,这道敕命背后藏着什么?”





沈知微接过敕书,一字一句重新读过,目光渐渐沉了下去:“父亲。”她缓声道,“洪总督柳树川、紫金梁两战连捷,麾下节制三省会剿之师,声威正盛。这般声势,落在圣上眼中,只怕,便不只是喜讯了。”





“正是。”沈敬修声音低沉,“陛下这些年,最忌惮的,便是边镇武臣权柄过重,尾大不掉。杨鹤当年,也不过是抚局一败,便革职拿问。洪总督若真有不臣之心,凭这三省会剿之权,未必不能……”





他顿了顿,未曾说下去,那未尽之意,两人心底都明白。





“这道敕命。”沈知微接道,“名为‘分理专责’,实则是要在洪总督与陛下之间,另立一道屏障。延绥一镇,正当九边紧要,恰在关中与河套、山西之间。父亲若领此镇,纵是洪总督真有异动,粮道、兵路,俱要受制于延绥。这般安排,朝廷是拿父亲,当了一道锁钥。”





沈敬修望着女儿,苦笑一声,那笑意里满是无奈:“为父从未想过,要与洪总督分庭抗礼,更未曾存过半分‘钳制’之心。可这道敕命一下,旁人如何看,洪总督自己又会如何看。为父这个位子,往后,怕是不好坐了。”





这份忧虑,不过旬日,便应验了。





延安总督行辕新设未久,一封由洪承畴幕府发来的公文,措辞恭谨周全,却字字透着几分不容置疑的份量。文中言道,会剿大局未竟,紫金梁余部虽已星散,然各处零星流窜者仍众,晋陕会剿之师,粮草转运,“仍需仰赖延绥协济,一如既往,不宜因两镇分理,遂生阻隔,误了剿抚大局”。





沈敬修捧着这封公文,面露踌躇:“知微,这……”





“父亲。”沈知微沉吟片刻,“这封公文,看似恳切,实则是想将延绥这一镇仍旧当作洪总督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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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粮台来用。若依着从前那般有求必应,毫无章程,往后但凡洪总督军前有需,延绥便得倾力供给。这般,名为两镇分理,实则延绥仍是从属。”
  

  

  
她略一思忖,又道:“此事,不能硬拒,亦不可全然应承。”
  

  

  
她提笔,代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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