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疆分心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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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封回文。措辞同样恭谨,却在字里行间,悄然立下了几重分寸。延绥愿依旧协济会剿大局,然粮草转运,须得双方核实用度、明定数额,按季结算,不再是从前那般“随调随支”。至于那五百延安协剿营精锐,仍循旧例听候调遣,然粮饷,自此改由延绥自行核发,不再经洪总督行辕转支,以免账目混淆。
  

  

  
这封回文送出后不过半月,西安行辕内堂,烛火之下,洪承畴看罢这封回文,久久不语。他披着件半旧的玄色道袍,几缕花白的发从束冠里漏出来,被风一吹,极轻极轻地飘。他望着那几行字,指尖极轻极轻地敲着案面,那节奏不紧不慢,像在数着更漏,又像在数着什么别的。
  

  

  
金声侍立一旁,试探着开口:“制台,沈中丞这封回文……”
  

  

  
“回得漂亮。”洪承畴淡淡道。他那双细长的眼睛里,看不出怒色,却也全无半分暖意,像两片在暗处结着的、极薄极薄的冰,“滴水不漏,有理有据,本部院竟寻不出半点可以苛责的地方。”
  

  

  
他顿了顿,唇边浮起一丝极冷的笑意:“只是,这般‘按季结算’‘自行核发’,说破了,便是一句话。延绥往后,不再是本部院说了算的地方了。”
  

  

  
金声低声道:“制台,这道分镇的敕命,本就存着几分猜忌之意。沈中丞这般应对,倒也是不得不然。”
  

  

  
“本部院明白。”洪承畴摆了摆手,语气重新恢复了平日的沉肃,“这笔账,本部院记下便是。眼下,还是紫金梁余部要紧。”
  

  

  
他重新提笔,批阅军报,只是那支笔,比往常多顿了几分。
  

  

  
政务上的暗涌尚是明枪易躲。真正教沈知微措手不及的,却是另一桩教她哭笑不得的烦忧。
  

  

  
自“赞理有方”的旌表传开,又逢父亲晋升总督,沈家门第,一时水涨船高。这几个月,托媒说亲的书信竟如雪片般,接连不断地递进了道署内宅。
  

  

  
王嬷嬷这一日,捧着一摞红笺进门时,脸上竟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喜色:“姑娘,这月里又添了三家。一家是米脂新任同知家的公子,一家是延安城里那位盐商东家的独子,还有一家……”
  

  

  
她翻检着,声音里透出几分郑重:“这一家,倒是不同寻常。是洪总督幕府里,金参军家的公子。听媒人说,那位金公子今年二十有二,进士出身,如今在总督幕府参赞军务,一表人才。这家父母,亲自托了延安城里最有体面的官媒来说合。”
  

  

  
沈知微正伏案核算延绥秋粮预估,闻言,执笔的手不由一顿,抬眼望向王嬷嬷,唇边浮起一丝哭笑不得的神情:“金参军家?”
  

  

  
“正是。”王嬷嬷絮絮道,“媒人话里话外,都说这门亲事两家和睦,于国有益,又说什么‘延绥总督府与总督行辕,若能结成秦晋之好,往后两镇政务,也好多几分体谅照应’……”
  

  

  
沈知微听到此处,忍不住轻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搁下笔,起身踱了两步,语气里添了几分少见的促狭:“嬷嬷,你倒说说,这满城说亲的人家,是真瞧上了我这个人,还是瞧上了我爹这个总督府?”
  

  

  
王嬷嬷一怔,随即也忍不住笑了,压低了声音:“姑娘说的是……只是这金家,倒像是格外……”
  

  

  
“格外惦记着两镇和睦,是不是?”沈知微接口,语气里的调侃渐渐沉淀下来,添了几分了然的锐利,“父亲与洪总督这两镇,眼下正是微妙时候。这般时节递来的这门亲事,哪里是什么‘一表人才’四字能全然遮掩过去的。”
  

  

  
她重新在案前坐下,提笔蘸墨,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这门亲事,不必回绝得太急,也不必应承半分。嬷嬷回了媒人,只说小女年岁尚轻,家父公务繁重,暂无议亲之意,容后再叙便是。”
  

  

  
待王嬷嬷退下,她独坐灯下,望着案头那摞尚未批完的粮账,忽而生出一丝极淡的疲惫。这般被人当作一枚可以斟酌利用的棋子,不论棋盘是官场还是姻缘,竟是分毫不差的道理。她想起自己这一年里悄然扩编的那支延安营,想起王二那句“手底下的人越多,末将这心里,倒觉得踏实几分”。这世上但凡自己攥不住的东西,终究都要被人惦记着,拿去权衡,拿去交换。
  

  

  
沈敬修得知此事,倒是十分郑重地寻了女儿一叙,语气里满是护短的认真:“知微,这些提亲,你若一概不愿,为父这便一一回绝了便是。不必顾虑什么两镇和睦、门第攀附。这些个,轮不到旁人拿你的终身去做人情。”
  

  

  
沈知微望着父亲这般认真维护的神色,心底一暖,郑重道:“女儿明白,多谢父亲。眼下女儿这颗心,全放在延绥这几十万百姓的钱粮生计上,实在无暇他顾。”
  

  

  
沈敬修望着女儿,久久无言,终是轻叹一声,那叹息里满是心疼与无奈交织的复杂滋味:“罢了,你既这般想,为父便依你。只是知微,你也总该,多想想自己。”
  

  

  
窗外,暮色四合,秋虫初鸣。沈知微望着案头那盏摇曳的灯火,心底那个始终未曾对父亲言明的念头,此刻又添了几分更沉重的分量。这道疆分权忌的敕命,这一封封裹着算计的红笺,都在无声地提醒着她:她与父亲此刻站着的这个位置,看似煊赫,实则不过是这盘更大棋局里,一处教人时时惦记、处处掣肘的所在。而她真正能握在自己手心里的,唯有那支正在悄然壮大的延安营,与这几年一步一步亲手攒下的,这方水土的人心。
  

  

  
同一时刻,延安城南,秦宅。
  

  

  
秦家的宅子不大,前后不过两进,却收拾得极齐整。青砖院墙,黑漆门扉,门楣上悬着块极素净的“秦宅”小匾,是秦振邦自己写的,笔力算不得多好,倒是一笔一划都极认真。院里种着两棵老枣树,这个时节正结着满树的青枣,风一过,便簌簌地打在瓦上,像下着一场极小极密的雨。秦家虽算不得大富大贵,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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