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巾帼难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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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战之后,行辕内外反倒比鏖战之时更添几分繁忙。清点首级、核验战功、抚恤伤亡,桩桩件件皆须落于纸面,方能上达天听。中军大帐内,烛火彻夜未熄,几名文书官埋首案头,笔走龙蛇,将这一场倾数省之力方得的大捷,一字一句,誊写成那份即将呈递御前的《报捷疏》。
洪承畴亲自坐镇,逐字审阅这份关乎无数将士身家性命、也关乎他自己这一任总督考成的奏疏。他披着件半旧的石青色披风,领口处微微敞着,露出底下一截雪白的中衣。烛火将他清瘦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眉宇间那团常年不散的沉肃,此刻更浓了几分。他看得极慢,指尖逐行点过,偶尔极轻极轻地“嗯”上一声,也不知是赞同,还是仅仅表示看过了。两旁伺候的文书官大气都不敢出,只听见他翻动纸页时那极轻极轻的“沙沙”声,像有只极小的虫子在啃着深夜。
行至“粮饷转运”一节,他执笔的手忽而顿住。那支狼毫悬在半空,像一枚被定住了的针。文书官所拟的这一段,寥寥数语,只道“延绥协济,未尝有误”,语焉不详。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眉头极轻极轻地蹙了一下,又极快极轻地松开了。然后他缓缓搁下笔,唤过一名亲随,声音平平,听不出什么情绪:“去,请沈中丞过帐一叙。”
沈敬修奉召而至时,帐外已经起了风。那风从谷口灌进来,将帐前那几支火把吹得忽明忽暗,也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进帐时,先朝洪承畴行了一礼,动作从容,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既不失了礼数,也不显得过分热络。他这人惯来如此,像一潭深水,面上永远波澜不兴。
帐内烛火正映着案头那幅刚刚绘就的粮道舆图,几处朱笔标注的转运节点,纵横交错,像一张织得极密极细的网。洪承畴并未多寒暄,只略一摆手,请他近前,而后径直开门见山:“沈中丞,本部院有一事不解,还望赐教。”
“制台请讲。”
“二月十二那日。”洪承畴翻出一份粮台旧档,指尖点在纸页上一处极细极小的字迹上,“河南入援那一路,因连日阴雨,粮道迟滞三日,眼看着要误了会剿部署。本部院当时在中军,只知次日粮草便如期补齐,却不知,这三日的窟窿,究竟是如何补上的?”
他说着,慢慢抬起头来,那双细长的眼睛极静极亮地直视着沈敬修。那目光像一柄刚从刀鞘里抽出来的薄刃,贴着人的面皮,一寸一寸地往上贴:“本部院细查过延绥这边留存的调度文书。那三日之内,延绥粮台竟先后从三处仓廪,依着一条极刁钻却极省时的小路,星夜调运补给,分毫不差地,正好在河南那一路合围之前赶到。这般精细算路,非是寻常粮台书吏所能想出。”
他停顿了一下,将那份旧档轻轻搁在案上,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啪”。满帐的烛火都像被这一下吓得一缩。
“沈中丞,实言相告,此计究竟出自何人之手?”
沈敬修心头一凛。这话问得极平,可他听得出来,底下藏着的,是一道不容含糊的关。他若含糊搪塞,落在洪承畴这般心细如发之人眼中,反倒更添几分猜忌。可若和盘托出,又不知这般坦承,究竟是福是祸。他的手在袖中极轻极轻地蜷了一下,像要抓住什么,又慢慢松开了。
沉吟片刻,他终于还是选择了坦然。他朝洪承畴拱了拱手,声音平稳:“不瞒制台,此计出自小女沈氏之手。她自幼涉猎荒政算学,这几年延绥粮账,多赖她核算调度。”
帐内一时寂静。连烛芯爆花的轻响,都显得极突兀。
洪承畴执着那份旧档,久久不语。他的目光仍落在纸面上,可沈敬修看得分明,那目光已经散了,像是透过那几行字,在看什么更远更远的东西。他那双细长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复杂难辨的神色。有诧异,有审视,有几分极深极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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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恍然,最后,都沉进了一片近乎惋惜的怅然里。
“哦?”他终于开口,语气里少见地添了几分郑重,“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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