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血浴荒塬(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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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六年正月甫过,开春会剿的军令,便如离弦之箭,再无转圜。
洪承畴行辕的调度文书接连发至延绥。此番合围紫金梁主力,动用山西、陕西、河南三省官军并陕北各路乡勇,总计逾三万之众,粮草转运牵涉数省,千头万绪。延绥这几年积攒下的粮储,是这场大战最为殷实的一处后盾,行辕行文径直点了延绥“派得力员司,赴军前粮台,随军调度核算”。
沈敬修接文时,眉头拧得极紧。这般随军督粮之事,本该派个稳妥的属官前去便是,然而延绥这些年粮账核算、屯田分配、乃至临阵调度的门道,俱是女儿一手经营出来的章法,旁人纵是照本宣科,遇上战事仓促、变数丛生之际,未必应付得来。他踌躇了两日,终究还是开口,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犹豫:“知微,此去军前,凶险非同寻常。为父原不欲你去,只是这军粮调度,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差池,误的是数万将士的性命。”
沈知微望着父亲,郑重颔首:“父亲,女儿明白。这几年粮账调度,原就是女儿分内之事,此刻退缩,才是真正误事。”她顿了顿,“况且父亲此去,女儿也好在身边照应。”
沈敬修望着女儿这般坦然的神色,终究未再多劝,只是将随行护卫又添了三十人,另点了石彪一队精锐,专司贴身护卫。
二月初,父女二人随粮草辎重队,抵达设在晋陕交界一处开阔谷地的会剿大营。
沈知微掀开车帘那一刻,几乎被眼前景象震得说不出话来。这不是延安城头那般数千人规模的守城之战。眼前所见,是漫山遍野、望不到边际的营帐,连绵数里,旌旗蔽日。远处隐约可见操演的骑队,烟尘滚滚,马蹄声如闷雷般由远及近,撼动着脚下的土地。空气里弥漫着牲畜粪便、篝火烟尘、还有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混杂而成的味道,与延安民壮营那般乡土气息的操演场截然不同。这是一整个帝国,倾尽数省之力,方能拼凑出的战争机器。
她这才真正明白,自己论文里那些“官军三万”“合围会剿”的数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洪承畴在中军大帐接见了他们,礼数周全,却也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审视意味。他望着沈知微,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语气平淡,听不出几分寒暄的暖意:“沈中丞治军理政,本部院早有耳闻。今日既是随军督粮,索性便请沈姑娘留在中军附近观战。粮草调度,须得依着战局实时应变,亲眼看过,方知轻重缓急。”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却也未必全然是实务考量。沈知微望着他那双细长而锐利的眼睛,心底隐约察觉,这或许也是一场不动声色的试探:这位素有“孤城砥柱”之名的沈家姑娘,究竟是徒有虚名,还是当真经得起真刀真枪的考验。
她没有推辞,只是躬身应下。
二月十六,天光未明,双方大军便在这处谷地展开了决战。
沈知微立在中军侧后一处高坡上。起初只觉得那漫山遍野的呐喊声,如同闷雷滚过天际,继而便是官军骑队如潮水般冲出,马蹄踏起的烟尘遮天蔽日,连日头都被染成一片浑浊的土黄色。两军相接的刹那,那声音??她这辈子从未听过这般声音,兵刃相击、人马嘶吼、还有那些骤然拔高又骤然斩断的惨叫,层层叠叠,撞进耳膜,撞进胸腔,震得她浑身血液都似凝住了一般。
她死死攥着车辕,指节泛白,眼睁睁望着远处一杆流民的旗帜被官军骑兵冲垮,望着那些原本还是完整的人形,转瞬间便倒伏在烟尘之中,再不复动弹。望着一匹失了主人的战马,拖着半截缰绳,在混乱的战场上没头没脑地狂奔,马蹄踏过的地方,溅起一片她不敢细看的暗红。
这不是她论文里那句“是役,斩获甚众”能够涵盖的分量。那是具体的、正在她眼前发生的、成百上千条人命,正在这一个时辰之内,被碾碎、被终结。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当场呕吐出来。纵是柳树川那一战,她也不曾如此近、如此清晰地目睹这般规模的杀戮。
沈敬修见女儿脸色惨白如纸,忙上前扶住她的肩,声音里满是心疼:“知微,不必强撑,进车里去。”
她摇摇头,牙关紧咬,强自压下那阵翻涌的恶心。她想起自己曾无数次在史书字缝间,冷静地分析这场大战的战略意义、这场胜利对陕西乱局的转折之功。此刻,她方才懂得,那些冷静的分析背后,压着的是何等具体而沉重的血肉。
这一战,直杀到日头西斜,官军终究是以绝对的兵力优势与合围之势,将紫金梁主力大部击溃,余部四散奔逃,不知所踪。
战事初歇,营中却比战时更添几分混乱。伤兵源源不断地被抬回后营,俘虏被分批看押,各处粮台皆是人声鼎沸,调度粮米、清点伤亡的差役来回奔走,几乎脚不沾地。
沈知微本已带了两名书吏,准备去后营那处临时粮仓核查当日发放的粮米数目。刚走出后帐不过数十步,便看见前头一阵嘈杂。几个延安协剿营的弟兄,正七手八脚地从战场上抬下一个人来。那人浑身上下插满了箭矢,密密匝匝的,像一只被射穿了再被钉死的刺猬。沈知微心头猛地一沉,血几乎是在一瞬间便凉了半截。
她疾步上前,拨开围观的人群,才看清那人的脸。是秦锐。
他半靠在一个弟兄肩上,脸上的血污和尘土混成一片,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那身乌甲上,箭矢横七竖八地插着,粗粗数去,不下十几支,有的还带着半截白色箭羽,在晚风里一颤一颤的。沈知微只觉着喉咙像被什么极硬极冷的东西给卡住了,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秦锐!”她喊了一声,声音出口才发觉抖得厉害。
秦锐抬了抬头。他那双被烟尘呛得发红的眼睛,在看见她的那一瞬,竟还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那点笑混着满脸的血污,又狼狈,又古怪,像一只被雨打透了却还硬撑着站着的雀。
“姑娘别怕。”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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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在嗓子里塞了一整天的风沙与硝烟,“末将没事。就是这甲太沉,又打了一整日,没力气了,才让弟兄们架着回来。”
沈知微哪里肯信,蹲下身去,手几乎是不由自主地伸向那些插在甲面上的箭矢。她抓住其中一支,极轻极轻地往外一拔。那箭矢应手而出,箭头只入甲片少许,连里头的内衬都没穿透。再拔一支,仍是一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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