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行辕问对(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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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五年冬,十一月。





延安城北四十里,一处新立的辕门前,“总督行辕”四个墨字大旗,在朔风里猎猎作响。那风从北边的瀚海卷过来,又硬又干,扑在旗面上,像有无数只手在同时撕扯。旗杆之上另悬一面绣着“洪”字的将旗,较之寻常巡抚仪仗,更添几分肃杀军威。辕门内外,岗哨林立,巡逻兵卒步伐齐整,甲胄鲜明。那些兵卒走路时靴底踏在冻土上,发出极齐极沉的“咔、咔”声,一下一下,像有谁在这片黄土地上,极有耐心地钉着钉子。这般气象,与延安民壮营那副带着几分乡土气的操演光景截然不同。这是一支久经战阵、令行禁止的官军,骨子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凛冽。





中军大帐内,气氛比帐外更添几分凝滞。





帐中极暖。两只极大的铜炭盆分列两侧,盆中银霜炭烧得正旺,偶尔“啪”地爆出一朵极小的火星子,旋即又暗下去。可这满帐的暖意,却驱不散那股压在每个人肩头的寒。一名裨将跪伏于地,甲胄上犹带征尘血污,肩甲处一道裂口,里头的棉絮翻了出来,沾着已经发黑的血。他声音发颤,像一面被敲裂了的破鼓:“总督明鉴,末将当日,见流寇势穷力竭,本欲……本欲纳其请降,不料是夜,竟被其裹挟本部,趁隙遁走……”





案后端坐之人,并未立即答话。





他年约四旬,身量不高,坐在那把铺了豹皮的官帽椅里,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根被人硬生生插进椅中的铁条。一身绯袍玉带,袍色极正,衬着他那张清癯而微黑的脸,愈发显得沉肃。他的颧骨微陷,两颊的肉极薄,像是被什么极锋利的刀顺着骨形削过一遍。一双眼睛细长,眼尾略略上挑,不是西北人常见的那种圆而深的眼,倒带着几分南边人特有的、精光内敛的锐利。此刻,那双眼睛正静静落在那名裨将身上,不带半分怒色,却也无半分宽宥的暖意,只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教人脊背发凉的冷静。





他指间夹着一支狼毫,笔尖悬在案头战报之上,迟迟未落。那笔杆是上好的湘妃竹,被他的手指摩挲得温润发亮。唯有一处,暴露了他此刻心绪并非如面上那般平静??他握着笔杆的指节,因为太过用力,正微微泛着白。





满帐的人,连呼吸都放轻了。那些久经杀伐的将领们,此刻一个个把腰板挺得比门外的旗杆还直,眼睛齐齐盯着自己靴尖前那一寸地,谁也不敢去接那笔尖下悬着的、将落未落的雷霆。





半晌,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吐字却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用刀裁出来的,不带半分西北官话的浑厚,反倒透着几分闽地口音特有的干脆利落:“尔既知其‘势穷力竭’,为何不趁势剿灭,反倒等它‘请降’?”





裨将叩首,头盔的边沿磕在铺地的粗毡上,发出沉闷的“咚”:“末将只想着,兵法有云,穷寇莫追……”





“穷寇莫追,是怕它困兽犹斗,两败俱伤。”洪承畴打断他。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像在念一道早已写好的判词,可那平淡里,却像藏着一层极薄极薄的冰,稍一触碰,便要裂开,“可你当日,占尽地利,居高临下,它已是插翅难逃。这不是‘穷寇’,是‘死寇’。死寇,不追,反倒容它喘息,容它诈降,容它一夜之间卷土重来。”





他说到“卷土重来”四字时,极轻极轻地顿了一下。那支悬了许久的笔,终于落了下去,在案头战报上极快极重地勾下一笔。朱砂在纸面上拖出一道极艳极长的痕,像一道新裂的伤口。





“杨制台当年,便是坏在这个‘仁’字上头。”洪承畴将笔搁回笔架,动作极慢,声音也极慢,像在称量每一个字的斤两,“这个教训,本部院不会再犯第二回。”





他抬起眼,目光极平静地扫过帐中诸将,最后落回那名面如土色的裨将身上:“革去此人守备之职,杖四十,押送后军效力,戴罪立功。”





那裨将还要再求,两名亲兵已经上前,一左一右将他架了出去。他人被拖出帐外时,那声“总督”还卡在喉咙里,便被帐帘给吞没了。满帐的人,没一个敢抬头。





这般处置,不算顶格严酷,却也绝不宽纵。恰是这位总督素来的行事分寸。错须罚,罚须服众,却也不肯轻易取人性命,坏了军中士气。堂下诸将望着这一幕,俱是屏息凛然,连甲片相击的声音都不敢发出半分。





数日后,延绥巡抚部院接到行辕知会文书,着沈敬修克日前来,共商开春会剿方略。





那文书是快马送来的,封口处火漆犹温。沈知微替父亲拆开,一目十行地看过,又慢慢将文书折好,低声道:“父亲,洪承畴这是要见您了。”





沈敬修没有说话。他接过那纸文书,就着窗外的天光,一字一句地看了许久,才道:“该来的,躲不过。”





他赴行辕那日,天阴得厉害。那云极厚极低,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旧棉被,随时要从头顶坠下来。沈知微替父亲系好斗篷的带子,那带子极细,她的手指也极细,绕过他颈间时,像两条微凉的溪。她轻声道:“父亲,这个洪承畴,与您往日遇到的哪一位上官都不同。您多保重。”





沈敬修拍了拍女儿的手,极轻,极稳,像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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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一只停在肩头的蝶:“放心。为父知道怎么同这等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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