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行辕问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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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bsp;大帐之内,陕北七州县主官分列两侧,一幅巨大舆图铺展案头。那舆图极大,几乎占去了整张长案,上头以朱墨两色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山川关隘、营堡道路。几盏兽油灯从四面照着,将图上那些名姓与地名映得忽明忽暗,像一片即将被战火点燃的河山。
洪承畴亲自行至图前。他今日换了一身极合体的玄色箭衣,腰间束带,足下蹬靴,只在肩上披了领灰鼠皮的短披。这般打扮,比他着官服时更添了几分行伍中人的精悍。他手中执一杆细竹杖,杖尖点着图中一处,那处正标着“紫金梁”三字。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杆敲在石板上的铁尺,每个字都砸得极实:“此贼裹挟已逾数万,若容其继续坐大,晋陕两省,永无宁日。本部院已定下开春合围之策。各路分进合击,务求一战竟全功。”
他环视堂下,逐一点名各州分派粮草兵源之数。那竹杖点在舆图上,每点一处,便有一个地方官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一下。念到“延安”二字时,他的杖尖极轻极轻地顿了一下,像在图上寻着什么。然后他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越过满座官员,落在席末端坐的沈敬修身上。
“沈中丞。”他说,语气不疾不徐,像在说一件寻常不过的公事,“治下这几年,倒是闯出了一番旁人不曾有过的局面。粮有余,兵知战,流民闻风来投,反不闻流民聚众生乱。本部院,倒要向中丞讨教几句。”
满座官员的目光,霎时都落在了沈敬修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探究,有艳羡,有看戏,也有几道极隐蔽的、带着酸意的审视。这般众目之下,沈敬修缓缓起身,拱手,语气恭谨却不失分寸:“制台谬赞。下官不过竭尽绵力,勉强守住这一方水土,不敢当‘旁人不曾有过’五字。”
“谦逊了。”洪承畴淡淡道。他的目光仍落在沈敬修脸上,那目光极静,像一潭结了冰的深水,看不见底,也看不见半分情绪,“本部院听闻,中丞去岁招抚流民,分田给粮,编流民为兵,委以重任。这般行事,与杨制台当年的抚局,倒有七分相似。”
此言一出,帐内空气微微一滞。杨鹤兵败革职、发配充军的下场,犹在眼前。这般“相似”二字,落在旁人耳中,不啻一句诛心之问。有几个人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眼角的余光像几条极细极细的蛇,悄悄朝沈敬修那边探去。
沈敬修心头一凛。他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背上。可他的腰板仍旧挺得笔直,连拱手时两袖垂下的弧度,都不曾乱了一分。他缓声答道:“制台明鉴。杨制台之策,下官深敬其仁心。只是其败,非败于‘抚’字本身,而败于抚而不实。招抚之后,田地、种粮、耕牛,若不能真正落到实处,这抚局,便只是一纸空文,徒然给了那些心怀观望之人一个喘息、卷土重来的由头。”
他顿了顿,将声音略略抬高了些,让满帐都能听得分明:“延安这几年所行,抚,只是第一步。真正教这些人安心归农、不复生乱的,是往后年年岁岁,实实在在给得起的这份接济与信义。剿,下官从不敢废。柳树川一役,城破在即,下官父女,亦曾亲历血战。只是下官以为,剿是治标,抚而有实,方是治本。二者,原不该是相悖的两条路。”
洪承畴静静听着。他握着竹杖的手极稳,杖尖始终点在那幅舆图上,不曾移动半分。他那双细长的眼睛,像在沈敬修脸上寻找什么,又像在等他把话说完,好从这番话里,挑出些什么来。直到沈敬修最后一个字落地,他才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
“中丞这番道理,本部院记下了。只是眼下火烧眉毛,顾不得许多辩经论道的功夫。”他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变得极务实,像一柄从鞘中抽出的刀,直来直去,“延绥七州,今岁屯粮,较之他处最称丰饶。开春会剿,粮草先行。延绥,着解粮二万石,解赴大军粮台听用。”
他略一停顿,目光重新转向沈敬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另,本部院素闻,延安营乃招抚流寇编练而成,历经数战,颇称精锐。着遴选五百,编入督标,听候本部院直接调遣。”
这最后一句,才是真正的分量所在。不是寻常“抽调援剿”,而是“编入督标”。四个字,意味着这五百人往后便要脱离延绥旧部建制,径直听命于总督行辕,不再是“延安营”的人马。
帐内一时寂静。沈敬修握着笏板的手,不易察觉地紧了一紧。他感觉那竹杖的影子,像已经点到了自己咽喉上。所有人都等着他开口。开口应下,便是把五百人送出去;开口推拒,便是当众拂了总督的面子。
他略一沉吟,斟酌着开口:“制台调遣,下官不敢有违。只是末将斗胆进一言。延安营这五百精锐,常年由王二一人统带操练,彼此配合已是默契。若骤然打散,另编建制,恐怕临阵之际,反倒因将不知兵、兵不知将,生出掣肘。”
他停了停,将声音放得极沉,极稳,像在往这满帐的凝滞里,投下一块极重极稳的石:“下官愚见,不如仍令其以‘延安协剿营’名义,随军听候制台调遣指挥,粮饷仍由延绥核算解送。如此,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