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暗数青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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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声音,像一块石子落在深水里:“沈姑娘安好。狗剩这字,末将劝了两年了,也没劝出个长进来。姑娘若真能给他寻个严师,末将先替他谢过。”沈知微转身,便看见秦锐立在不远处。
他今夜没穿甲,只着了件竹青色的窄袖长袍,腰间束着根鸦青色的革带,上头悬着块极小巧的玉坠。他的身量极高,穿这一身素净衣裳,倒比白日里披甲时更显出几分清峻挺拔来。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轮廓勾得极清,眉骨、鼻梁、下颚,每一处都像被极细极细的笔描过。他的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只几缕从额前落下,被风吹得轻轻一飘。大约是刚刚洗过,身上还带着一股极淡极淡的、混着皂角与青草气的味道。他立在那里,像一株被月色浸透了的新竹,好看得教人挑不出半分不是来。
沈知微将笑收了收,朝他点了点头。她忽然生出一种极微妙的感觉。这校场里横七竖八的兵器、篝火、马桩,都粗粝得不像话,可秦锐往那一站,便像把什么极干净的东西,端端正正地摆进了这片粗野里,奇异地妥帖,又奇异地扎眼。
“今日怎的没穿甲?”她随口问。
“今日不当值。”秦锐说,又补了一句,“也是末将生辰。”
沈知微一怔,随即笑道:“那该收礼才是,怎的反倒跑出来闲逛?”
秦锐也笑了。那笑意极浅,像水面上被风带出的一丝细纹:“末将是来送礼的。”他说着,朝校场里头偏了偏头,“王大哥、石头哥他们素日里多照顾末将。末将平日操练,也抽不出什么工夫去谢他们。今日恰好生辰,倒是个由头,便托人从西安城带了些小东西,分给他们补贴家用。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都是些趁手的,或是家用的。”
沈知微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见校场那头的几个老兵正凑在一处,手里摆弄着些物件,有油灯,有皮护腕,有给家里婆娘的头巾,甚至还有一把新打的短镰刀。王二也在,正低头将一副新裹革的刀鞘往自己那柄厚背长刀上比划。火光下,他那张古铜色的脸上带着极淡极淡的笑,像块被烤暖了的石头。
“倒是个稀奇过法。”沈知微半开玩笑地道,“你过生辰,旁人收礼。这满营里,怕是头一份。”
秦锐笑了笑,没接话。两人便不约而同地沿着校场边慢慢走了起来。月亮已经升高了,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一高一矮,并肩而行。风从身侧吹过来,将她身上那件薄斗篷和她的几缕鬓发吹得轻轻向后扬。她闻见他身上那股极淡极淡的、刚刚沐浴过的清气,混着这夜色里的凉意,竟让她的心跳漏了极轻极轻的一拍。
“你给王头领他们都备了礼。”沈知微忽然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轻快,“那我的呢?”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这算什么?她与他又不熟,今日才头一回在校场里说上这许多话,怎么便这样莽撞地问出这么一句来。她耳根倏地便热了,忙将脸别向一边,佯装去看校场尽头那几匹正低头吃草的马。
秦锐的步子,却极轻极轻地顿了一下。
“沈姑娘。”他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像从喉咙深处慢慢浮上来的,“末将……也给姑娘备了样东西。”
沈知微停下脚步,转头看他。月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耳根似乎极轻极轻地红了一下,又像是被风刮的。他极快地从袖中取出一个素色的小布包,不大,托在掌心里,像托着一只受了惊的小雀。他似是不敢看她,眼睛盯着那布包,嘴里道:“是在西安府随手买的,地摊货,不值几个钱。姑娘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末将就是……就是觉得这颜色还怪好看的,便顺道带了。姑娘若不喜欢,扔了也使得。”
沈知微望着他。她当然听得出这话有多胡扯。地摊货会用这样的料子包着吗?那布包是极细极软的素绢,月光下竟隐隐泛着一层极淡极淡的银灰光。她慢慢伸出手,将那小布包接过来,只觉入手轻若无物。打开来,里面是一只镯子。
那镯子极细,是用一整块乳白色的玉石雕成的,通体无瑕,只在最里侧刻着几道极浅极浅的、像是水波又像是云纹的暗花。月色一照,那镯子便像拢着一层流动的银光,又像是一圈被凝住了的月光,凉而不冰,润而不滑。她忽然觉得满嘴的话都被这镯子给堵住了,胸口有一小簇什么,极轻极轻地、又极急极急地,蹿了上来。
“这……”她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这哪里是地摊货。这成色,少说也值……”
“姑娘别问价。”秦锐忽然打断她,声音极快,像生怕她把后面的话说出来,“末将平日吃住都在营中,月银也没处花。这镯子真是随手买的。姑娘若看着还顺眼,便收着。若不顺眼,就……就赏给王嬷嬷吧。”
他说到后头,声音已经低得几乎听不见了。沈知微捧着那只镯子,抬头看他。月光从他们头顶的梧桐枝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两个人身上,像撒了一片碎银。她忽然发现,他个子那样高,却在此刻微微低着头,像是怕惊着她,又像是在等她一个极轻极轻的答复。
“那便谢谢秦队正了。”她终于说。声音极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这镯子,我很喜欢。”
她没说自己收下,也没说不收。只那么极轻极轻地握了握,将镯子仔细包回那方素绢里,拢进了袖中。秦锐极轻极轻地松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夜风里散得无影无踪,像从没存在过。
两人又慢慢走了起来。这一回,谁也没再说话。只是月亮跟在他们身后,把两条影子拉得极长极长,长到后来,竟分不清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