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延绥初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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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三百斤甘薯种块救急。苟德言望着那批粮食,那张枯瘦的脸上便又浮起笑来,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两条缝,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巡抚部院活我米脂,沈姑娘活我米脂,下官代满城百姓,谢过姑娘,谢过姑娘!”说着说着,竟还当真挤出两滴泪来,拿袖子去擦,那袖子擦过眼睛,又去抹鼻子,动作又急又乱,像在演一出蹩脚的戏。
  

  

  
沈知微望着他,面上不显,只淡淡道:“苟知县,这批粮米种薯,是给米脂百姓救命用的。我与父亲会再来看的。”
  

  

  
她这话说得轻,苟德言却像被什么蛰了一下,那笑便僵了僵,连点头也慢了半拍。沈知微没有多说。她只是望着城中那几处正在清理瓦砾、准备重建的宅院,望着几个面黄肌瘦的孩童怯生生地围在道署差役分发糜谷种子的粮车旁,忽而想起延安当年杨家?那口井。她知道,米脂要的,不止一时的救济,而是如延安一般,一整套能够自我造血、渐渐立起来的根基。
  

  

  
“苟知县。”她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延安这几年,凡事都不是一蹴而就。以工代赈修渠垦荒,教民识蔌,甘薯扩种,这些法子,米脂尽可依样施行。道署这边,人手、种苗,会尽力周全。”
  

  

  
苟德言弓着腰,连连点头,点得那顶乌纱帽都在他头上一颤一颤的,像一只落在枯枝上的黑鸟,随时要被风刮走。
  

  

  
半年之后,沈知微再赴米脂。
  

  

  
这一回,她几乎有些不认得这座城了。
  

  

  
官道两侧,新垦的梯田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盘到半山腰。那些田埂修得极工整,像一道道用墨线打出来的格。甘薯藤蔓已经铺展开来,叶子肥厚墨绿,在秋阳下泛着一层极亮极润的光。水渠从南边的山涧里引下来,清凌凌的水沿着新砌的石渠一路欢跳,发出极清脆极悦耳的响。田里有人正在劳作,男人们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脊背在日光下一起一伏,像一片活着的、会动的土地。有妇人挎着篮子往田头送饭,篮子上蒙着白布,热气从布缝里漏出来。几个孩子沿着田埂追逐打闹,笑声又尖又亮,像是从这片土地深处自己长出来的声音。
  

  

  
进了城门,更教她怔住了。
  

  

  
街巷还是那些街巷,青石板还是那些青石板。可断壁残垣已经不见了。路两旁的宅院大多修葺一新,墙面上涂了新泥,门板也换了新的,有的门前还挂起了红灯笼,那红艳艳的颜色,在这满城秋色里,像一簇簇刚点着的火。街上人来人往,有挑担的,有牵驴的,有挎着篮子卖枣子的。那卖枣子的妇人嗓门又高又亮,见了沈知微的车马,也不躲,只热情地扯着嗓子吆喝:“姑娘,新打的枣儿,甜得很哩,不甜不要钱!”
  

  

  
沈知微坐在车里,掀着帘子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手来。她心里浮起一种极奇异的、近乎不真实的感觉。半年,仅仅半年。延安用了整整五年才走完的路,米脂竟像是一步就跨了过来。
  

  

  
到了县衙,苟德言仍是那副模样。
  

  

  
他仍旧弯着腰,仍旧把脑袋点得像是装了根弹簧,仍旧用那双又小又圆的眼睛飞快地在沈知微身上扫上扫下。那殷勤劲儿,非但没减,反倒比半年前更热切了三分,热切得教人后背发痒。
  

  

  
“沈姑娘!姑娘又亲临米脂,下官这心里头,真比吃了几斤蜜还甜!姑娘快请,快请!”他一面说,一面亲自跑上前去替沈知微掀帘子,又指挥差役搬椅子、端茶水,忙得脚不沾地,嘴里还不歇着,“姑娘不知道,这半年,下官可是把姑娘当日说的话,一字一句都刻在心坎儿上了!以工代赈,教民识蔌,甘薯扩种,条条款款,下官都是照姑娘的吩咐办的,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沈知微在堂中坐了,接过他递来的茶,只浅浅抿了一口。她抬眼,将苟德言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这人还是那副模样,瘦得像竹竿,眼睛还是骨碌碌地转,笑得还是那么让人浑身不自在。可也不知是不是这满城新绿晃了她的眼,她忽然觉得,那双老鼠似的小眼睛里,除了殷切,还有那么一点极不易察觉的、像护食的老雀一样的东西。
  

  

  
“苟知县。”她放下茶盏,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心的感慨,“米脂这半年,能有这般气象,你辛苦了。”
  

  

  
苟德言一愣。他大约没料到沈知微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来。那满脸的笑僵了极短极短的一瞬,随即便又化开来,比方才更浓了,嘴里连连道:“不不不,不辛苦不辛苦!下官就是一介庸人,别的不会,就只会照猫画虎。姑娘与巡抚大人把路都指好了,下官若再走不好,那便真真是个废物了!”
  

  

  
他说着,又张罗着让人去取他特地蒸的小米糕。沈知微没有推辞,接过那还温着的小米糕,尝了一口。那糕软糯香甜,里面还掺着几颗红枣,是米脂本地最寻常也最实在的味道。
  

  

  
她忽然便想起半年前,她头一回见苟德言时,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戒备。那时她看着他弯腰作揖,看着他眼珠子乱转,总觉得这人不牢靠。如今再看,这人还是那人,殷勤得过了头,热切得过了头,可就是凭着这股子黏糊糊的、教人不大舒服的劲头,他把米脂,当真给拉扯起来了。
  

  

  
她甚至听狗剩后来说,为了赶在春耕前把城东那道引水渠修通,苟德言竟亲自带着差役,在工地上住了整整一个月。白日里和民夫一道搬石头,晚上就睡在渠边搭的草棚里。他那人怕冷,入夜便裹着三床被子,还要在脚边点一堆火,被烟熏得整夜咳嗽。可第二日天不亮,他又第一个到了工地上。
  

  

  
“姑娘。”狗剩回程时,忍不住道,“这个苟知县,俺当初瞅着,就不像好人。可如今……”
  

  

  
“如今怎样?”
  

  

  
狗剩挠了挠头,半天才憋出一句:“如今俺也说不上来。反正,米脂的百姓,倒都挺认他的。”
  

  

  
沈知微望着车窗外渐次远去的米脂城。那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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