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延绥初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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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五年三月,延安兵备道署的匾额,悄然换成了“延绥巡抚部院”。





那匾额是新制的,木色尚浅,漆面还散着一股极淡极淡的桐油味。字是沈敬修亲笔所题,一笔一画端方遒劲,却又不失几分内敛的温厚,与这处由旧衙改制的部院,倒生出一种奇异的相称。衙署格局未变,两进的院落,青砖灰瓦,连门前那对石狮子也不曾挪动分毫。只是往来公文的格式,自这一日起,添了几分从未有过的分量。但凡涉及绥德、米脂、清涧、吴堡诸州县防务、粮饷,乃至地方官员考成,俱须经这处衙门核转,方能定夺。





沈敬修接印的头一个月,几乎未曾睡过一个整觉。





他这具原本已因连年操劳而清减的身子,此刻更添了几分佝偻。案头堆着的,不再只是延安一府九县的户口账册,而是延绥七州县层层叠叠的文报,厚厚几摞,几乎要将那张老榆木书案压得吱呀作响。周慎行每日进出,总要先弯着腰将案上文书归置一遍,才寻得着地方放茶盏。沈知微偶尔从窗外望进去,能看见父亲伏在案上,右手执笔,左手还按着一册半翻开的边关舆图,笔尖在纸上圈圈点点,像在给这片新纳入辖境的土地,一寸一寸地打着记号。





真正教他寝食难安的,是三月末米脂告急的那道军情。





那日申时刚过,北门方向便传来急马蹄声,由远及近,像一串被风抽得越来越急的鞭子。来人是米脂县衙的一名快马差役,浑身上下滚得像从土里扒出来的,脸被风沙打得黑里透红,见了沈敬修,扑通一跪,从怀里掏出一封被汗浸得发软的书信,声音嘶哑得几乎喊不出整句:“巡抚大人!巡抚大人!流民两千余人,绕过绥德,正朝米脂扑来!县尊命小的星夜来报,求大人发兵!”





沈敬修连夜召集韩把总、王二议事。舆图铺展案头,烛火摇曳中,三人反复推演。那舆图上,米脂城小得像一颗被压在半山腰的旧枣,四周尽是纵横交错的沟壑与山道。延安本部若尽起精锐驰援米脂,城防空虚;若按兵不动,米脂城破,数千百姓性命难保,这份罪责,又如何担待得起。





“道台。”王二一指舆图,声音沉肃,“末将愿率本部三百精锐,轻装疾进,两日可达米脂。延安城防,交由石彪与韩把总协理,末将有把握。”





沈敬修望着舆图上那道朱笔标注的行军路线,久久不语。这般孤军疾进,风险自不待言。他抬眼望向女儿。





沈知微就着灯下,将米脂近年户口、粮储核算文书翻了一遍。那些册子她这半月里翻过不下十遍,此刻又重新捡出几处要紧的数目看了看,才缓声道:“父亲,米脂城中虽存粮不丰,却也不至于旬日之内便告断绝。王头领若能两日驰至,与城中守军里应外合,未必不能撑到解围。”





她顿了顿,将其中一册合上,放到案头最显眼处:“况且,若延安坐视不救,往后这延绥七州县,谁还敢真心信服这道巡抚衙门?”





沈敬修终于颔首:“便依此策。”





这一战,险象环生,却终究有惊无险。王二部众星夜疾进,趁流民残部尚在试探性攻城、未及合围之际,自侧翼杀入,与守军前后夹击,竟一举将这支流民逐退。米脂城,保住了。





米脂解围之后,沈知微亲往查看。





她是四月初到的。那时米脂城外的桃花已经开了,粉白的一树一树,稀稀落落地缀在土崖与沟沿之间,像是这片被兵火烧了三四年的土地上,不甘不愿地透出来的几分春意。可一进城门,那份春意便荡然无存了。眼前所见,远比想象中更为凋敝。三年兵祸,加之历年旱情,城中十室九空,街巷间断壁残垣随处可见。几处被火烧过的房梁,黑黢黢地斜插在瓦砾堆里,像一些伸向天空的、僵直的手臂。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蹲在墙根下,拿小石子在地上划拉,见了她这支车马队伍,也不逃,只用一双双又大又空的眼睛望着。那些眼睛里的光,让沈知微心里像被什么极钝极冷的东西,慢慢碾了过去。





她到县衙时,米脂知县已经候在仪门外了。





这知县姓苟,名德言,年约四十来岁,生得极瘦,像是一根被风干了太久的竹竿。他穿着一身半旧的七品官服,那官服洗得发白,下摆处还沾着几点不知是泥还是旧血的黑渍,穿在他身上,像挂在一截枯柴上。他的肩极窄,脖子却有些长,整个人站在那里,总给人一种极不自然的、像随时要缩起头来的感觉。他的脸也窄,两颊深凹,颧骨却高,下巴尖得几乎能戳破衣领。最惹眼的,是那双眼睛。那眼珠子又小又圆,黑少白多,骨碌碌地转个不停,像两只从墙洞里探出来的、又惊又贪的老鼠。





“沈姑娘!沈姑娘远来辛苦,下官有失远迎,罪过罪过!”苟德言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腰弯得极低,几乎要把脑袋折到地上去。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像用指甲去刮一块薄铁片,带着一种教人不大舒服的热切。话还没说完,那双眼睛已经飞快地在沈知微脸上、身上,以及她身后那支车马上,来回扫了三四个圈。





沈知微只作未觉,还了半礼,道:“苟知县不必多礼。家父命我来,是为查看米脂解围之后的情形,顺便清点户口、核实存粮,再调些粮种过来。还望苟知县配合。”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苟德言连连点头,脑袋点得像是装了根弹簧,“沈巡抚与姑娘这般记挂米脂,下官感同身受,夜不能寐,夜不能寐啊!不瞒姑娘说,这几日下官愁得都瘦了三斤……不,五斤!头发都白了好几根!”





他说着,还当真侧过头去,拿手指拨了拨鬓边那几根又黄又稀的头发,像是要证明给沈知微看。沈知微没接话,只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便随着他往里走。她的眼睛没有看苟德言,却一直在看这县衙,看那几根漆色剥落的柱子,看那面半歪的“明镜高悬”旧匾,看那些躲在回廊后头探头探脑、又瘦又脏的差役。她知道,有些事,不在嘴上,在账上。





果然,到了清点粮储的环节,苟德言便没那么利索了。





他先是推说库房钥匙寻不着,后又支吾说前几日解围时城中混乱,几本要紧的账册“约莫是被乱兵撕了去”。沈知微也不急,只让狗剩带着人,将库房的门一扇一扇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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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石一石地称。称到最后,那数目与苟德言口中“存粮尚丰”差了何止三成。苟德言的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那双老鼠眼珠子转得更快了,嘴唇哆嗦了半晌,才憋出一句:“这这这……想是下官记错了,记错了。”
  

  

  
沈知微仍不揭破。她只将那些数目一条一条地记下来,又调拨了两千石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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