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孤城如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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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四年十一月,寒风萧瑟。





那风从极北的瀚海深处一路南下,卷着沙砾与枯草,掠过无数座被战火与饥荒掏空了的城池,扑到延安城头时,已经硬得像刀子。城头的旌旗被吹得“啪啪”乱响,像一只只被捆住了喉咙的鸟,在风里拼命地扑腾。城外的旷野上,枯草贴着地皮打旋,一片接一片,像大地脱落的旧皮。天是灰的,那种极厚极重的灰,像有人把一整个冬天的灰烬都拌进了云里,压得整片天都矮了几分。





便是在这样一个日子里,延安府城迎来了这一年半来最凶险的一场考验。





一支由数股溃散流民临时纠合而成的队伍,正朝着延安府城而来。他们号称“万人”,实则约莫四五千众,是庆阳、平凉几处复叛降卒与各地逃窜饥民汇成的一股浊流。为首之人,是个临时被推举出来的头领,当年曾跟过王嘉胤,后来流散各处,如今又纠集了这许多人马。他说了一句后来被探马原样传回城中的话:“别处早已抢无可抢,唯有延安,还有一□□命的粮。”





就是这句话,让这支又饿又疯的流民大军,绕开了几处防务薄弱的小城,直扑延安而来。





消息传来那日,沈知微正在城西那片扩种了十余亩的甘薯地里,与赵满查看最后一批薯藤的长势。那薯藤已经爬得满坡都是,叶子肥厚墨绿,在初冬的萧瑟里像一片不肯凋败的异色。传讯的兵丁飞马而至,翻身下来时膝盖都在打晃,递上军报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沈知微接过,就着地头展开,一字一句看完,又极轻极轻地将纸折好,塞回袖中。





“姑娘,出啥事了?”赵满问。





“有人要来了。”沈知微说。她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那动作从容而稳,像在说一件早已料到、也早已备下的事,“赵大伯,你带着村里的人,今晚之前务必全部撤进城里。这片薯地不用管了,人比薯要紧。”





赵满先是一怔,随即重重一点头,转身便往村里跑。沈知微立在田埂上,望着他佝偻的背影在风里越来越小,又抬头望了望天。那天极低极灰,像一块被人浸透了水的旧棉被,沉甸甸地悬在头顶。她想起这些日子以来的筹备,又想起崇祯元年那个在粥厂里手足无措的自己。五年了。她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在名册上打颤的女孩了。





是夜,道署二堂灯火通明。





沈知微将一份手书的调度章程呈到了父亲与杜文燮面前。那章程极厚,是她与周慎行、韩把总、王二反复推演了三个月才定下来的。四门守将各司其职,谁人领兵,谁人管械,谁人司炊,谁人转运伤兵,乃至敌军若分三路来攻、若围城不下、若深夜突袭,各该如何应对,条条件件,写得明明白白。粮草箭矢依着战况分批调配,存粮能撑几日,箭矢能供几轮,伤兵往何处送,药草在几时补,桩桩件件,都如拨算盘一般,被一颗珠子一颗珠子地拨过了。





“父亲,杜府尊。”她将章程轻轻搁在案上,声音不疾不徐,“这便是这几个月来,与韩把总、王头领一道拟定的城防调度。依着此册行事,四门自有专人,粮草军械也有定数,无须临阵慌乱。”





杜文燮接过那册子,翻了几页,便连连颔首:“姑娘大才,本府佩服。”他这话早已不是当年那副敷衍的官腔了,那双眼睛里的郑重,也已是发自真心。





沈敬修将那章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末了只对女儿说了一句话:“你去歇着,明日还有得忙。”





沈知微应了一声,退了出去。廊下夜风极冷,吹得她鬓发乱舞。她仰起头,望了望天。天是极深的青黑色,几粒星子疏疏地亮着,像几颗被冻在夜空里的、小小的眼睛。她忽然觉得心里很静。这城,终究是被他们一步一步,垒起来了。





流民大军是第三日拂晓到的。





沈知微早早就起了。王嬷嬷侍候她梳洗,寻出一件九成新的藕合色缎面小袄,外罩同色比甲,又取了条霜色压花裙,说这日子虽乱,姑娘到底是道署的小姐,不能叫人看低了去。沈知微由着她摆弄,只在最后,将一支素银簪端端正正别在了发间。那身衣料极软极暖,贴在身上,像被什么极温柔的什么轻轻裹着。王嬷嬷说得对,她到底是沈道尊的女儿。





她先去了前堂。沈敬修已经在那里了,正与杜文燮对坐,面前摊着那本调度章程,两人正一处一处地核。沈知微没有打扰,只立在一旁,执了壶,给父亲与杜文燮各斟了一盏热茶。那茶汤清亮,白气袅袅,在满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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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然里,竟透出几分极不真实的宁和。
  

  

  
“南门那边,韩把总已经上城了。”沈敬修端过茶,饮了一口,“你要不要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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