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孤城如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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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不去了。”沈知微轻声道,替父亲将案上一册被风吹翻的文书压住,“城防军务,有韩把总、王头领他们,女儿去了也无用。便在这里,给父亲和府尊端茶研墨便是。”
杜文燮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满是讶异,随即化作一种极深的赞许:“姑娘这份定力,倒教本府惭愧。”
沈知微没有接话。她只是望着堂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光,听着远处城头上隐隐约约传来的号角声,极轻极轻地吸了一口气。
这半天的工夫,前堂倒像个不太平的闲处。军报一封接一封地送进来,沈知微俱替父亲与杜文燮拆阅、铺案、递笔。她偶尔借着添茶的工夫,听一耳朵战况:南门敌军最众,西门见有零星扰城,北门暂无动静。每一报进来,沈敬修只略略扫一眼,便点一回头,继续与杜文燮核验下一项。杜文燮起初还有些坐立难安,手指不停地在膝上敲,后来见沈敬修父女皆是这般沉定,竟也慢慢平稳下来,甚至能就着章程里“伤兵转运”那一节,与沈敬修争上两句。
沈知微不动声色地听着。她偶尔替他们添茶,偶尔将风中吹散的文书重新压好。她这般角色,与五年前那个在粥厂前手忙脚乱核对名册的姑娘相较,早已是判若两人。可她自己清楚,这种“闲”,恰恰是这五年的功夫,一下一下垒出来的。
真正让她站不住的,是午后王嬷嬷从城东绕了一圈回来,说药王庙救护所那边已住满了伤兵,光是西墙一处,便抬下去五六十个。沈知微听了,没说话,只将手中茶壶轻轻搁在案上,朝父亲道:“女儿去一趟药王庙。”
沈敬修看她一眼,没有拦,只道:“路上当心。”
沈知微穿过大半个延安城,往药王庙去。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民壮扛着箭捆、抬着担架匆匆跑过,见了她,都是一怔,随即极快极低地叫一声“沈姑娘”,便又匆匆而去。沈知微一一点头回礼。她今日这身藕合色缎面小袄,在一路烟尘与血污之间,像一朵从灰堆里开出来的花,分外扎眼。
她到了药王庙,周慎行正在院中分派人手。见她来,也只略一点头,似乎早料着她会来。沈知微也不多话,径直进了正殿改成的救护所。一进门,那股子混着药草、血与汗的气味便扑面而来。地上排着一排排伤兵,有的裹着白布昏迷不醒,有的半靠在墙边,低声呻吟。几个郎中忙得脚不沾地。沈知微蹲下身,替一个腹上中箭的年轻人解下染透了的旧布条。那人半睁着眼,见是她,嘴唇翕动了几下,似想说话,被沈知微极轻地按住了肩。
“别说话,留着力气。”她说。
她不是头一回做这些了。当年柳树川城下,她也帮着郎中包扎过伤兵,如今手脚虽仍比不得那些积年的婆子利落,却也不再会无措到将人弄疼。她只低头做事,替人换药、绞布、端水、递剪。她做这些时,极安静,像在道署后堂里抄一册极要紧的账。殿中几个原本不住呻吟的伤兵,见她这么个衣着光鲜的姑娘蹲在血污里替他们料理伤处,竟都渐渐止住了声。有个断了胳膊的老兵望着她,好半晌,才哑着嗓子道:“沈姑娘,您这是……何苦呢。”
沈知微正给一个后生缠腕上的伤,闻言没有抬头,只轻声道:“你们替这城流血,我替你们做这点事,算不得苦。”
这话说得极淡,像说一件天经地义的小事。可那满殿的人,都听见了。几个还能动的伤兵,互相看了看,谁也没再说话。只有风从殿外灌进来,将几盏油灯吹得摇摇晃晃,将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一会儿长,一会儿短。
从午后到天黑,她再没回前堂去。
城头的战事,是在第二日午后开始出现转机的。
后来沈知微听韩把总说,流民军本是一群乌合之众,攻城不得,又无正经行伍的章法,几次冲上南门都被打退,士气已经泄了大半。真正结束这场围城的,是一个年轻人。
那人姓秦,单名一个锐字,是延安卫指挥佥事秦振邦的小儿子。秦振邦在崇祯元年那场民变初起时,便主张加派兵丁巡防,与沈敬修打过几回交道,为人刚直,只是在卫所里熬了半辈子,也没能再往上走一步。他这个儿子秦锐,从小在卫所里跟着那些老卒耍枪弄棒,骑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