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孤城砥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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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三年的这一年,后来延安府志上只留了寥寥数笔,道是“是岁,陕西饥,盗蜂起,各府县多陷”。这九个字背后压着的,却是沈知微往后余生,都不曾真正忘却的一年半光阴。
杨鹤总督的招抚之策,终究还是没能撑住。
那年秋后,庆阳、平凉几处仿效延安“暂拨代耕”却终究钱粮不继的州县,陆续传来降卒复叛的消息。起初还只是零星几股,此起彼伏,官府疲于奔命。入冬之后,竟渐渐汇聚成势,你并我,我并你,昔日各自为战的散兵游勇,转眼便聚成了动辄数千乃至上万之众的流民大军。朝廷震怒,户部那笔拖欠经年的“专项银两”终究成了一纸空文。崇祯四年春,一道旨意自京师传来??杨鹤“剿抚失当,糜费无功”,革职拿问,发配充军。柳文昭寄来的最后一封私信里,只有寥寥数语:“制台北去那日,愚兄亲往送行,白发苍苍,一言不发。这局,终究是散了。”
继任的总督,换了个雷厉风行、素以知兵善战著称的名字,洪承畴。这个名字,沈知微在史书里读过太多回,此刻听闻,却生不出半分她曾以为会有的百感交集,只余一种近乎麻木的了然:剿抚之争,终究是剿字占了上风。往后陕西这片土地上,只会有更多的刀光,更少的转圜。
延安府城,却在这场愈演愈烈的崩坏之中,成了一处教人意外的例外。
这一年半里,沈敬修与沈知微几乎未曾有过一日真正的安歇。城防、粮储、兵源、器械,桩桩件件,俱是趁着崇祯三年那一整个夏秋的相对平静,埋头筹划、一寸一寸夯实起来的。
粮储这一层,是最先见了实效的。城西那处地窖里越冬的甘薯种苗,崇祯三年开春便扩种至十余亩,秋收时亩产竟稳稳超过了千斤,较之寻常粟麦何止翻了数倍。沈知微亲自督着,将这份收成的三成留作来年种苗,余下悉数分予九县,依着各处土质水源择地试种。到得崇祯四年,延安九县境内甘薯种植已逾三千亩。纵是遇上局部歉收,这般高产又耐瘠耐旱的作物,也硬生生撑起了延安粮储的半壁根基。纵使外头州县早已赤地千里、人相食的惨状不绝于耳,延安府的常平仓、预备仓,却头一回在这场绵延数年的大旱里,始终保有着堪堪可以周转的存粮。
兵源与军备,则是韩把总与王二两人,这一年半里几乎脱了一层皮方才操练出的家底。王二部众自柳树川一役后,又陆续吸纳了城郊几处村落自愿投效的青壮,如今已扩至七百余人的正式民壮建制,分作五营,日日操演不辍。石彪已升作一营的把总,麾下号令严明。纵是韩把总麾下那几名正经卫所出身的老行伍,提起这支“半路出家”的队伍,也再不敢存半分轻视之心。城中原本几近废弃的几处铁匠铺,也在道署的扶持下重新支起了炉火,专事打造、修缮兵刃甲胄。又添了几处纺织作坊,妇孺皆可入内做工,一来解了民壮营中衣甲被服之需,二来也让城中那些无地可耕、又不便持械的老弱妇孺,多了一条谋生的活路。
这般军备、兵源、产业三管齐下的底气,教延安府在这场席卷陕西的浩劫里,成了一处教四方难民翘首以望的所在。
崔文耀与封思恭治下,这一年半也算安稳。唯独宜川,那处地界与庆阳接壤,首当其冲承受着流民浪潮的第一波冲击。江鸿轩几乎是豁出了半条命,率着本县民壮硬生生撑住了两次小股流民的骚扰劫掠,人却清减得脱了形。沈知微闻讯,几次三番调拨粮械驰援,方才勉强稳住了这处最靠前的门户。
便是在宜川这片最前线的土地上,老周头重新拿起了刀。
老周头的家在柳家沟。那半亩坡地,他种了两年,还欠着官府的借贷。第一年分文未还上,沈知微为他立了分年偿还的契书,今年是第二年。这一年的糜谷长势比去年好了不少,穗头沉甸甸的,老周头每日天不亮就蹲在地头,一穗一穗地看,像看着自己从土里长出来的命。他盘算着,今年能还上一半,再攒些余粮,给屋后头那棵老杏树底下埋着的、他婆娘留下的那个拨浪鼓,添根新绳子。那拨浪鼓是他婆娘临死前,给未出世的孙儿做的。后来孙儿没能活下来,他婆娘也没能熬过那个冬天。这鼓,便成了他这半辈子仅剩的一点念想。
可流民来了。
江鸿轩的告急文书送到道署那日,老周头正在宜川县城里帮人修围墙。他这半年农闲时便到县城里做短工,一是为着挣几文工钱,二也是县衙如今缺人。狗剩跟江鸿轩说了一声,便让老周头也入了县城修缮城墙的工队。他干活实诚,从不偷懒,那几个一同做工的后生都喊他“周叔”。流民逼近的消息传来时,工地上的人一下跑了大半,老周头却没动。他蹲在墙根下,把一根捆墙石用的粗麻绳往腰间系了系,又寻了把打墙用的铁锹,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周叔,你还留这儿做甚?”一个后生拽他,“那伙人可都带着刀哩!”
“俺知道。”老周头说。他抬起头来,那张被风吹日晒磨得像老树皮似的脸上,出奇地平静,“俺这条命,是沈姑娘和江老爷从死路上拽回来的。如今有人要抢俺的家、抢俺的地、抢俺刚种出来的那点粮食。”他慢慢站起来,那柄铁锹在他手里,像当年在山里时的那把锄头,“俺不跑了。俺就守在这儿。”
那场大战发生的前三日,江鸿轩照例上城巡防。那日风极大,刮得城头的旌旗猎猎乱翻,人在城墙上都站不大稳。他沿着西墙一处一处地查看垛口,远远便看见一个佝偻的人影,正蹲在一段较薄的城垛旁,手里拿着把不知从哪儿寻来的旧柴刀,就着一块磨刀石,“霍霍”地磨。那声音又尖又糙,混在风里,像有什么极硬极硬的东西,正一下一下地擦着人的骨头。
江鸿轩走近了,才看清那人竟是老周头。他这些日子在工队里见过老周头不下几十回,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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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搬石,从不偷闲。可此刻的老周头,和他往日里见惯的那个闷头干活的老汉,分明还是同一个人,却又哪里都不一样了。他的腰板挺得极直,那件破旧的短褐被风鼓起来,像一面旧得发脆的旗。他的眼睛极亮,亮得有些扎人,像两粒被这满城风声给重新擦燃了的炭。
“老周哥。”江鸿轩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你这是做什么?不日便有一场硬仗,你又不是民壮,用不着上城。赶紧下去,和那些老弱妇孺一道,到城东去避一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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