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孤城砥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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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头没抬头,手里磨刀的动作也没停。那柴刀的刃口已经磨得发白了,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泛着一层极冷极薄的光。他的声音混在风里,像从极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江老爷,俺不老。俺当年跟着王头领的时候,也是拿刀拼过命的。如今县城缺人,多俺一个,总归多一分力气。”
“可你……”
“俺知道您是为俺好。”老周头忽然停了手,慢慢抬起头来。他望着江鸿轩,那张被风吹日晒磨得像老树皮似的脸上,出奇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像是宽慰一般的笑,“可俺这条命,是您和沈姑娘从死路上拽回来的。如今有人要抢俺的家、抢俺的地、抢俺刚种出来的那点粮食。俺不跑了。俺就守在这儿。”
他说着,握着柴刀的手忽然一翻,那刀在风里极快地劈了两下,虎口一压,刀锋一横,竟是极地道的行伍把式。那几下虽比不得正当年的后生利落,却胜在稳,胜在准,没有半点多余的花头。老周头收住刀势,胸膛微微起伏,却仍把腰板挺得笔直:“江老爷,别的俺不敢说,就这守城的活,俺能顶两个后生。您要是不信,现在便可考校考校俺。”
江鸿轩望着他,好半晌没说话。风从他身后灌过来,将他的官袍下摆吹得翻卷起来,像一尾被浪打湿了的鱼。他喉结极重极重地滚了两下,又滚了两下,终于,极缓极缓地点了点头,只挤出一个字来。
“好。”
那场大战爆发前一夜,江鸿轩因着心中点阵阵不安又上了城。
那夜无月,天极黑,城头上只零星点着几支火把,火光被夜风扯得忽长忽短,像几片随时会灭的旧叶。他沿着西墙巡夜,果不其然,又看见了老周头。这一回,老周头没磨刀。他靠在一处垛口边,怀里抱着那把旧柴刀,正低头望着城外黑沉沉的夜色出神。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来,见是江鸿轩,也不意外,只极轻极轻地叫了声:“江老爷。”
然后他慢慢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又摸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油纸,并在一处,极郑重地捧到江鸿轩面前。
“俺不识字。”他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便散,“俺想托您,给沈姑娘写封信。”
江鸿轩就着火把的光,看清了那样东西。是一面极旧极旧的拨浪鼓,鼓面泛黄,画着褪了色的喜鹊登枝,鼓柄上系着根红绳,绳结磨得起了毛。他慢慢伸手接过来,又展开那块油纸,里面是几页极粗糙的麻纸,边角已经磨得发软。
“就在这城墙上写吧。”江鸿轩说。
他在垛口边寻了块稍平整的墙石坐下,从怀中取出随身的炭笔与几页便笺。城头的风大,纸页被吹得“哗哗”乱响,他只得用膝盖压着。那炭笔极脆,稍一用力便断,写出来的字远不如平日工整,歪歪斜斜的,像一群在风里站不稳的兵。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写,老周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沈姑娘,俺叫周老五,家是柳家沟的。俺这条命,是您和江老爷救下的。若没有您,俺前年冬天就饿死在屯田那间破屋里了,哪还能活到今日。”
老周头说得很慢,像在土里一粒一粒地挑种子。
“这拨浪鼓,是俺婆娘留给俺的。俺本来想,今年秋收之后,去城里给鼓换根新绳子,再亲自给您送过去。没啥别的意思,就是俺家实在没啥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只有这个鼓,是俺这辈子最金贵的。还望您不要嫌弃。”
老周头停了停,极深极深地吸了一口气。城头的风忽然又大了,卷起一阵细密的沙,打在人的脸上。他接着说:“俺要是在这仗里死了,也值了。俺不是孬种,俺也不想反。俺就是想过个安生日子,种几亩地,吃几口饱饭。俺活到这把年纪,没给谁低过头。到死,也要站着死。”
江鸿轩写到最后一句时,炭笔“啪”地断了一截。他怔怔地望着那断口,喉头像被什么滚烫的东西堵住了。他慢慢将写好的信纸折好,放进油纸中,又用一截细绳扎紧,递还给老周头。
“老周哥。”他的声音又低又哑,“你自己收着。等打完了仗,你自己去送。”
老周头没有接。他望着江鸿轩,那张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的脸上,浮起一个极轻极轻的笑。那笑太轻了,轻得像一片落在城墙上的雪,一触即化。
“江老爷。”他说,“这东西,等仗打完了,俺要是活着,就自己来拿。俺要是不在了,还请您,帮着送给沈姑娘。”
江鸿轩的手停在了半空。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去,将那火把上的火焰吹得几乎伏倒,又猛地蹿起来。他极缓极缓地点了点头。
“好。”他说。
流民攻宜川那日,天下着雨。
那雨又冷又急,像老天爷往下泼碎刀子。城头守军不多,民壮加上县衙的差役,满打满算不足三百。老周头被分在西墙,那一段最薄,几处垛口已经先被冲开了缺口。他手里那把柴刀,起初还使得虎虎生风,劈翻了两个刚爬上垛口的流民。可那刀是旧刀,刃口虽磨得雪亮,到底经不起连番劈砍,很快便卷了口,再也砍不进去。老周头反手将柴刀往腰间一别,顺手从城墙角抄起一把平日修墙用的铁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