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秋成账悬(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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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住他的胳膊:“老伯,别行礼了。坐着说话。”
  

  

  
老周头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忍住。他抬起那只攥着谷穗的手,极重极重地抹了一把脸。那谷穗上的毛刺扎着他皲裂的脸皮,他像没觉着。他的声音发哑,像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刮出来的:“姑娘,俺不是不肯用心种。俺活了半辈子,从没在这地里偷过一天懒。是这地……是这天……”
  

  

  
他说不下去了。那只粗糙的大手仍捂在脸上,肩膀极轻极轻地抖。沈知微看见他的指缝间,有几滴混着尘土的水,慢慢地渗了出来。她没有再问。她只是慢慢地蹲下来,与他一般高,目光落在那片稀疏的谷田上。那些谷子稀稀拉拉地立着,像一群没了骨头的残兵,风一吹便成片地倒,好久才又勉强直起来一点。
  

  

  
“我知道。”她轻声说,“我知道你用心了。”
  

  

  
她起身,转向周慎行,压低了声音:“周先生,这般人家,延川、宜川两处,究竟还有多少?”
  

  

  
周慎行翻检着随身携带的核算清单。那单子极长,密密麻麻的字像一群挤在一起的蚂蚁。他的声音也沉了下去:“姑娘,粗略估算,像老周头这般,今岁收成连本季口粮都难以自给、更遑论偿还借贷的人家,延川、宜川两处,只怕不下四五百户。”
  

  

  
这个数目,沉甸甸地压在了道署二堂的案头。
  

  

  
那案上摊着几处县份汇总的账册。册页被风吹得一掀一掀,像几只要飞又飞不起来的灰蛾。周慎行将那些数目一条一条地指给沈敬修看,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疲惫。这大半年,他跟着沈氏父女连轴转,人已经瘦脱了形,颧骨支棱得老高,袍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一截被榨干了的老竹。
  

  

  
“这便是眼下的实情。”他说,“通算延安九县,这两千五百余户降卒垦荒,连本带息,当初借贷种粮耕牛之资共计约一万二千余两。依着今年秋收核算,能全额偿还者约六成。能偿还大半、余下宽限来年补齐者约两成半。而像老周头这般,今岁收成堪堪糊口、几无余力偿还者,尚有一成半上下。折算下来,约莫一千五百两的窟窿,眼下是实打实填不上的。”
  

  

  
沈敬修坐在案前,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桌面。那“笃、笃”的声音极轻,像有什么极小极硬的东西,一下一下地往人心上敲。他望向那份文书末尾另附的一份批文,正是数月前杨鹤总督行辕承诺、已具本奏请户部的那笔“招抚安置专项银两”。批文虽早已下达,那笔真正的银子,却至今仍未见半点踪影。
  

  

  
“户部那边,可有新的消息?”他沉声问道。
  

  

  
周慎行摇头苦笑:“托柳副宪帮着打探过。听闻户部议了几回,只是辽东那边今岁又添了几处战事糜烂,军饷加派的公文一道接着一道催发,户部库里的存银早已捉襟见肘。这专项银两一事,虽未曾明着驳回,却也是一压再压,至今没个准信。”
  

  

  
沈知微立在一旁,听着这般对话,心底那点她这大半年来始终隐隐存着的凛然,此刻终于彻底浮出水面,变作一种沉甸甸的现实。她想起自己当年在论文里曾无数次分析过这般“中央财政枯竭、地方善政悬空”的困境。那时不过是纸面上一段冷静的论述,几个注脚,几段引文。此刻,这困境却真真切切地化作了老周头那双写满焦灼的眼睛,化作了案头这一千五百两怎么也填不上的窟窿,化作了周慎行那越皱越紧的眉头。
  

  

  
“这一千五百两。”她缓声开口,“若不能设法周全,来年开春这几百户人家只怕又要断炊。届时若逼债太急,逼得走投无路,又要重蹈覆辙,回到当日的老路上去。”
  

  

  
沈敬修望着女儿,苦笑一声:“知微,这个道理为父又何尝不知。只是这一千五百两,若单靠延安一府自己筹措,又是一件难事。预备仓、协济仓的余力,今年为着这场大战早已耗去大半。”
  

  

  
书房内一时沉默下来。只有窗外那株老槐的叶子,被秋风一片一片地摘下来,极轻极轻地落在青砖地上,像谁在极有耐心地往下放着一枚枚枯黄的小小的钟。沈知微望着案头那盏摇曳的烛火,脑中飞快盘算。她的手指在案沿极轻极轻地划过,像在一条看不见的算盘上拨着珠子。片刻,方才开口:“父亲,或许不必强求一步周全。”
  

  

  
“哦?”
  

  

  
“其一。”她缓声道,“像老周头这般今岁实在无力偿还的人家,不妨援引前几个月延川渠道旧案的成例。不必强行催缴,而是将所欠之数分作两三年,依着来年收成逐年偿还,利息也一并免去,只算本金。这般既不逼死这几百户人家的活路,官府这边账目上也留了个逐年可追讨的名目,不算全然打了水漂。”
  

  

  
“其二。”她继续道,语速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在心里过了秤,“甘泉那边,封知县治下收成颇丰。倒不如劝谕当地几户殷实的降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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