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秋成账悬(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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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将近,延安府境内的田野已是一片深浅错落的金黄。





那金黄铺得极开,从城郊一路漫向远处的塬峁,像有谁把整整一缸上好的赭黄颜料,从天上泼了下来,又用风细细地抹匀了。糜谷、粟米次第成熟,沉甸甸的穗头压弯了秸秆,那秆子像一群被岁月压久了的老农,深深地把腰弓下去,却到底没有断。风一过,满地的穗头便此起彼伏地晃,簌簌之声不绝于耳,像这片干渴了太久的土地,终于肯开口说几句丰收的话了。城郊那几处降卒屯田也到了收割的紧要关头。处处可见挥镰的身影,那些被太阳晒得发亮的脊背,在金色的田垄间此起彼伏,像一排排从地里长出来的、会动的铜。妇人孩童跟在后头拾穗,孩子们光着脚在割过的地里跑来跑去,不时爆出一阵极尖极脆的笑。打谷场上连枷起落,发出清脆的“啪、啪”声响,混着人声的吆喝笑语,竟是这三年来头一遭教人瞧着心头踏实的秋收光景。





沈知微一身靛青短打,随周慎行巡视各县屯田收成。她这身衣裳是上个月新做的,料子是寻常的靛青粗布,袖口收得利落,衣摆裁到膝下三寸,正好方便下田走路。连日来的奔波让她的脸又黑瘦了几分,颧骨处被秋风吹得有些发红,像抹了一层极淡极淡的胭脂。可她的眼睛仍旧是亮的,亮得像两粒被这满目金黄映透了的黑玉,望到哪里,哪里便像被她看过了一般,安安静静地沉下来。





一路行来,倒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甘泉县最先传来的消息,教人振奋。





封思恭治下那几处屯田,因着他素日亲自督工、事事较真的脾性,水渠修得齐整,播种也依着新法整饬得法。这一季糜谷,亩产竟比往年寻常年景还多出两成。沈知微亲往查看时,正见着封思恭挽着袖子,立在打谷场边,就着一堆新打下来的粮,用一杆旧秤一斗一斗地仔细过秤。那秤杆被磨得发亮,秤砣是块旧铁,挂上去时“咚”地一声轻响。封思恭一手扶秤,一手记数,那认真的模样,倒不似一县正堂,更像是账房先生亲自盘点。





他的官袍下摆掖在腰间,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裤,一双官靴上沾满了谷壳与尘土。见沈知微到来,他面上难掩喜色,忙将手里那本记数的簿子合上,捻须笑道:“沈姑娘来得正好。依着这般收成核算,甘泉这三百余户垦荒的降卒,头一年所借的种粮、耕牛之资,竟有大半人家能全数偿还,还能剩下些余粮过冬。”





他说这话时,额上还挂着汗,那汗顺着他的鬓角淌下来,将几缕花白的头发黏在脸侧。沈知微望着他那双熬得发红却仍炯炯有神的眼睛,又望向那堆积如小丘的粮垛,心底稍稍宽慰。甘泉这般光景,是封思恭这个人,用他那股子近乎执拗的较真劲,一斗一斗盯出来的。





然而甘泉这般光景,终究不是延安九县的全貌。





行至延川,情形便大不相同。





这一处地势更为贫瘠。去岁分拨的荒地,多是弃耕多年的坡地薄田,土里混着碎石,土层浅得种什么都是将将就就。纵是依着新法开垄,收成也仅堪堪够糊口,遑论偿还借贷。沈知微立在田埂上,望着那一片稀稀拉拉的谷田。那谷穗细得像狗尾巴草,风一吹便成片地伏倒,半天也直不起来。周慎行核对账册时,眉头越皱越紧,那本册子被他翻得哗哗响,像一叠被风搅乱的旧账:“姑娘,延川这一处,借贷种粮耕牛之资共计一千二百余两。依着眼下这个收成,能收回的,不足三成。”





安塞崔文耀那边倒是不好不坏。这位知县这一年多来,行事已比从前勤勉了许多。沈知微到安塞时,他正带人在一处新垦的屯田里查看墒情,见他们来了,忙不迭地迎出来,额上汗津津的,手里还抓着一把刚拔出来的谷根。他这人从前最会做表面文章,如今倒也能见他靴上沾泥、袍角带土了。屯田收成尚可,只是境内几处新掘的水井,因着地下水脉难寻,竟有两口凿了数十丈仍未见水。那两处井口还敞着,黑洞洞地朝上,像两只白费力气的眼睛。这一笔亏空,又添了新的窟窿。





真正教人揪心的一幕,是在宜川县城外一处名叫柳家沟的屯田点。





沈知微与周慎行行至此处时,日头已经西斜。那斜阳薄薄地铺在柳家沟的坡地上,将满坡稀疏的谷子染成了一种病恹恹的黄。一个约莫五旬年纪的汉子,正蹲在自家那半亩糜谷地头,望着面前稀稀拉拉、穗头干瘪的庄稼,久久不动。他身形佝偻,像一张被风吹弯了的旧犁。面容黧黑粗粝,颧骨高突,眼窝深陷,一双手因常年劳作而布满老茧,那老茧厚得像在掌心里又长了一层皮。此刻,那双手正死死攥着一把刚割下的谷穗,指节泛白,像要把那些瘪粒从穗头上一颗一颗地捏出来。





“这是……”沈知微驻足问道。





随行的狗剩如今已是这一片屯田的督工小头目了。他这几个月又长高了些,人也不似从前那般畏缩,只是站在沈知微面前时,仍习惯性地搓着手,声音压得低低的:“姑娘,这是老周头。是当日柳树川一役后归降的弟兄。他家分到的这半亩地,原是一处久已抛荒的坡地,土质本就贫瘠。偏生今年入夏后又是一场冰雹,砸坏了小半亩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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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季,只怕连今冬的口粮都不够。”
  

  

  
那老周头听得动静,抬头望见沈知微一行,忙不迭要起身行礼。他蹲得太久,两条腿已经麻了,才站到一半便打了个趔趄,被狗剩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沈知微也上前两步,轻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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