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围炉岁暮(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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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八,延安府城迎来了这一年最后一场雪。





雪不算大,纷纷扬扬下了半日便渐渐止了。那雪极细极轻,像有人站在云头,一把一把地往下撒着碾碎了的银屑。风也软了,不再像前些日子那般刮得人脸生疼。满城的屋脊、墙头、老树的枯枝,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素白,像给这座熬过了一年苦寒的旧城,轻轻地盖上了一床半旧的绒毯。街市上,久违的喧闹声重新热络起来。卖春联的、卖爆竹的、卖年画的,摊子一个挨着一个支在街边。红纸黑字的对子铺在门板上,被风吹得一掀一掀,像一群急着要飞起来的红雀。卖糖画的老汉支着口小铜锅,拿竹签子搅动着半锅琥珀色的糖浆,那甜香混着爆竹里的硝味、蒸年糕的白气,在整条街上慢悠悠地荡。





沈知微走在其间。她今日穿了件竹月白的对襟棉袄,领口与袖口各滚着一圈极细极浅的茜红边,衣襟下头露出藕荷色厚棉裙的一角,裙摆上绣着几朵半开的腊梅,针脚细密,是王嬷嬷这几日赶着替她新绣的。她的乌发难得地没有用那支素银簪绾成紧髻,而是松松地编了条发辫,斜斜搭在肩头,发间插了一朵极小的红绒花。那花是昨日上街时,一个卖绒花的老妪塞给她的,说“姑娘生得俊,添朵花,过年更喜庆”。她本推辞,老妪却执意不肯收钱,她只得笑着别在发间。





这一年多来,她几乎没怎么这样打扮过。整日里不是靛青短打,就是半旧的月白长衫,连面铜镜都很少认真照。此刻走在这满街的红火里,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条被从深水里提起来的鱼,久违的又感到了水面上那层明亮的、暖融融的光。有孩童从她身旁跑过去,手里攥着半截刚点的线香,追着去点地上零落的哑炮。那炮仗“啪”地响了一声,声音极脆,像把冻得发硬的空气敲出了一道细细的纹。几个半大的丫头挤在卖绒花的摊前,你推我搡地挑拣着,嘴里叽叽喳喳,笑得没心没肺。沈知微看着她们,忽然也跟着笑了一下。那笑来得极自然,从眉梢一直漾到眼底,把这一年来积在她眼角唇边的那些紧绷与疲惫,都冲淡了几分。





她在一个卖炒货的摊前停下,买了几文钱的热栗子。那栗子刚出锅,烫得她左右手倒来倒去,到底剥了一个,放进嘴里。又甜又糯的热气从舌尖漫开,一直暖到胃里。她边走边吃,也不顾什么仪态了,那层属于“沈姑娘”“沈道尊之女”的壳子,在这满街的年味里,像被热气烘软了的糖衣,一点一点地化开来。身后跟着的护卫远远缀着,不敢靠得太近。他们这姑娘,今天难得地,像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了。





道署后院,此刻却是另一番热闹。





王二麾下那几十名轮值歇息的护卫民壮,正围着几个新支起的炭火盆忙活着预备年夜要用的吃食。那炭盆烧得极旺,红通通的火光把半面院墙都映暖了。几个婶子辈的妇人系着粗布围裙,正就着盆边的大案揉面、剁馅,手里的动作又急又稳,嘴上还不忘打趣身旁帮忙的汉子。石彪蹲在一旁,笨拙地帮着剁馅。一柄杀猪刀在他手里,倒是不比战场上那柄长刀使得利落。那刀又宽又重,他握惯了长刀的手拿它,像捏着半片铁板,剁起来“咚咚”乱响,肉沫子溅得满盆沿都是。旁边一个圆脸妇人笑得直不起腰:“哎哟我的石把总,杀人的手倒剁不好一块肉了!你瞅你这一案子的肉馅,倒有一半给剁到地上去了!”





“婶子说的是甚话。”石彪梗着脖子分辩,黝黑的脸上难得地透出一层红,“俺这不是练练手嘛。往后不拿刀了,总得学着干点别的。”





狗剩蹲在他身侧,就着炭火,一笔一划地在一张裁好的红纸上写着什么。他写得很慢,很认真,舌尖不自觉地抵着上唇,整个身子都微微朝前倾着,像在干一件极神圣的事。那字迹虽还带着几分生涩,却已比他初学字时强了不知多少。写罢,他献宝似的举给石彪看,竟是一副歪歪扭扭却工整可辨的春联。上联“五谷丰登人安乐”,下联“风调雨顺岁常新”。





“哪学来的?”石彪斜着眼看,嘴角却不自觉咧开一道笑。





“沈姑娘教的字,俺自个儿想的对子。”狗剩挠着后脑勺,难掩得意,“托道署一位老先生给顺了顺平仄。”





石彪望着那副春联,忽然想起一年前那个在墩台里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半大孩子,此刻竟能自己写对子了。他什么也没说,只伸出那只粗粝的大手,在狗剩脑袋上重重揉了一把,闷声笑了。





沈知微恰巧路过,望见这一幕,没出声,只驻足看了片刻,悄然离去。雪后的暖阳从檐角斜斜地照下来,落在她脸上,像谁用极柔极暖的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她的眉梢。





王二这几日倒不在营中。他一人一骑,悄悄出了城,往城郊那处老柏坳山脚去了。他并未惊动旁人,只带了两坛浊酒、几样简单祭品,去了母亲坟前。这已是他这一年多来第三回独自来此。第一回是招抚初定之时。第二回,是柳树川战后,他亲手将娘的骨殖从老山寨迁来。这是第三回。





他蹲在坟前,将酒缓缓浇入土中。那酒液渗进黄土地里,洇出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痕,像几滴极重极重的泪。他声音低沉:“娘,又是年根底下了。今年,弟兄们能吃上顿囫囵的年夜饭了。俺这心里,总算能松快点。”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郑重:“娘,您放心,俺没给您丢人。”





暮色四合时,他起身,望着延安府城的方向。灯火已渐次亮起,连绵一片,不复当年那般在旱情与战乱里瑟瑟发抖的模样。他翻身上马,朝着那片灯火策马而去。





除夕这日,沈敬修一早便起了。他念着这一年风雨同舟,该请周慎行、王二、石彪他们一道吃顿不分尊卑的团圆饭。用过早膳,他正巧在院中碰见来送干柴的狗剩,便随口吩咐了一句:“去跟你们王头领说,今晚本道在府里设了席面,请他并石彪几个,一道来吃顿年夜饭。”





狗剩这半大孩子,正扛着捆干柴,闻言眼睛都亮了,连柴也忘了卸,兴冲冲地应了一声,转身便往营里跑。路上被风一吹,脑子里那几句话便像兜里的铜板,叮叮当当地乱撞。他跑到王二帐前,人还没站稳,便扯着嗓子喊:“头儿!头儿!天大的喜事!道尊大人让俺来请你,说是今晚,今晚沈府设宴,要请你过去吃年夜饭!还说……还说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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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啊,跟沈姑娘有关!”
  

  

  
王二正在帐中擦刀。那柄厚背长刀如今已被他擦得亮得能照见人脸。闻听此言,他手一顿,那雪亮的刀面上,映出他骤然绷紧的一张脸。他慢慢将刀搁在膝上,转过头来,一双眼睛又亮又直地盯着狗剩:“你说什么?跟沈姑娘有关?”
  

  

  
“对啊!”狗剩点头如捣蒜,又自作聪明地补了一句,“道尊大人的意思,好像是要跟您商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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