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薯蔓南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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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刚过,暑气终于卸去了几分蛮横劲道。





那风从北边山梁上翻过来,不再像盛夏时那样裹着沙砾与热浪,倒像刚从哪条深涧里捞起来的,凉丝丝地贴着人的面颊滑过去。延安府境内的田垄,渐次染上一层深浅不一的金黄。城郊那几处降卒垦种的糜谷地里,穗头一日重似一日,压得秆子都弯了腰,风过处,便扬起阵阵混着尘土的谷物清香。那香极淡,像把整片黄土地晒透了的味道,是这三年来头一遭教人瞧着安心的秋色。





沈知微这几日却总惦记着城西那一亩不起眼的旱地。那里埋着的,是一桩她几乎已要放下、却终究不敢真正放下的心事。





事情还要从四月初说起。





彼时延安城正是最危急的当口。王嘉胤大军压境,满城上下,谁也顾不上旁的。城头上昼夜不歇地往垛口搬滚木,城隍庙前支着大锅煮粥,连妇孺都被编了队,排着班往城墙上递水送饭。便是在那样兵荒马乱的节骨眼上,一名风尘仆仆的汉子,牵着两匹驮着竹篓的骡子,几经辗转,摸到了延安地界。这人约莫四十出头,生得矮壮敦实,一张黑红的脸膛上全是风干了的尘土,嘴唇裂着几道血口子,左臂上裹着条被血浸透又晒干了的破布,那布已经黑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他牵着骡子,步履艰难地往南门走,正撞上城门紧闭、盘查森严。守门的兵丁见他形迹狼狈,又带着竹篓骡马,起了疑心,盘问了大半日。这汉子操着一口浓重的南边口音,越急越说不清楚,只反复道:“送薯种的,送薯种的,沈道尊家书里要的薯种!”





那些兵丁哪里听得懂“薯种”是什么物事,更不信什么家书不家书,只当他是流民细作,将他扣在城外。这汉子在城外荒地里生生耽搁了三日,身上的干粮吃尽了,就着护城河里的浑水嚼草根,才终于等到一个认得松江府顾维明名号的师爷路过,核验了沈敬修那封书信,才放了他入城。





这人姓陈,单名一个忠字,是沈敬修那位同年故旧、时任松江府推官顾维明府上的老仆。顾维明接了沈敬修书信,不敢怠慢,便命陈忠亲赴乡间,寻访善植甘薯的老农。陈忠在松江乡下一连跑了七八个村子,才寻着几家种过此物的老农,东拼西凑,购得一批薯种薯苗。他又依着《甘薯疏》所载之法,以湿润稻草裹了根须,层层包妥,分装入几只透气竹篓,另寻了几盆连土移栽的小苗,双管齐下,以防万一。





这一路,从松江到延安,先走运河北上,再转陆路入陕,足足走了一个多月。陈忠押着这些竹篓,晓行夜宿,不敢有半日懈怠。每过一处驿站,他都要亲自将竹篓搬进屋里,夜里就睡在竹篓旁边,生怕有个闪失。饶是如此,过了黄河之后,天干路颠,几场雨又闷又潮,竹篓里的薯种到底还是开始烂了。陈忠后来跟沈知微说起时,那张粗黑的脸上全是不甘与懊悔:“小的该死,若再多包几层稻草,许是能多活几株。”他说这话时,左臂上的伤还往外渗着血,那是在延安地界外,遇上几股溃散的乱兵,被一记流矢擦的。那几个溃兵见他是独身客商模样,又驮着竹篓,以为是什么值钱货色,围上来便抢。陈忠拼了命护着骡子,一边跑一边把干粮往后扔,才脱了身。那几盆连土的小苗因是放在最上头,又用衣裳盖得严实,倒是没被抢去。





“陈叔一路辛苦了。”沈知微当时正从粮草调度处回来,浑身都是汗和灰,一双手上还沾着没洗净的血。她怔怔地听完了陈忠的话,又怔怔地走到那几只竹篓前。竹篓打开来,一股潮湿闷热的腐气扑面而来。里面的薯种烂了大半,藤蔓枯萎腐烂,黏糊糊地塌在一起,像一堆被煮过了头的药渣。倒是那几盆连土移栽的小苗,虽也蔫头耷脑,叶子卷了边,根茎处却还泛着一点将死未死的青。





就是这点青,教沈知微的眼眶忽然就热了。她忙别过脸去,极快地用袖子在眼角按了一下,才转过身来,朝陈忠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礼:“陈叔,这份情,延安记下了。”





她抽出半个时辰,亲自查看了那几株残存的薯苗。都是极细极弱的藤,最长的一株也不过尺把长,叶子薄得能透光,边缘打着卷,像几片被人揉皱了又摊开的薄纸。她不敢再耽搁,趁着战事稍歇的空当,亲自寻了城西一处背风向阳、土质相对松软的旱地。那地不大,约莫半亩,原本是片抛荒的菜园,土里还混着些烂草根和碎瓦片。她带着人将地重新翻了一遍,又依着《甘薯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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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的法子,起出一垄一垄的高畦,将那五六株薯苗小心翼翼地栽了下去。
  

  

  
彼时城中人人自危,谁也顾不上这一小片地里究竟种的是什么稀罕物事。只有赵满听说了,自告奋勇地跑来帮忙,日日挑水浇灌。他说:“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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