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薯蔓南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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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这地里要是长出金子来,老汉替姑娘守着。”
  

  

  
如今,四月的兵凶战危已过去了整整四个月。
  

  

  
这一日,沈知微换了身靛青短打。那衣裳是王嬷嬷前几日新裁的,袖口收得利落,衣摆也短了,正合下地干活。她把头发用布条紧紧束在脑后,脚上穿了双厚底旧布鞋,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到了城西那片旱地边。
  

  

  
远远地,她便望见了一片极浓极浓的绿。
  

  

  
那绿在满目金黄的秋色里,像一捧被谁泼上去的墨。甘薯的藤蔓已经爬满了半亩地,层层叠叠地铺着,叶片肥厚,颜色墨绿油亮,边缘泛着一层极细极密的绒毛,在午后日光里像镀了层银边。风一吹,那满地的藤叶便翻涌起来,沙沙地响,像一片被按在地上仍在倔强生长的海。赵满正蹲在地头,嘴里叼着根没点火的旱烟袋,手里抓着一把土,在指间一点一点地捻。他这些日子得空就往这儿跑,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蹲在田埂上,望着这片藤蔓发愣。
  

  

  
“姑娘来了。”赵满听见脚步声,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这物事长得倒是欢势,只是这满地的藤子叶子,底下究竟结的什么果实,老汉是真没瞧明白。”
  

  

  
“该是时候了。”沈知微说。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要被谁轻轻拨动。她慢慢走到田垄边,蹲下身,接过赵满递来的短锄。那锄头不大,是她特意让人打的,刃口窄而薄,正适合起薯。她将锄刃抵住一株藤蔓根部的侧旁,极轻极轻地向下挖,又极轻极轻地往上一撬。泥土被翻开,簌簌地滚落下来。她的动作极慢,像在打开一只谁也不敢碰的盒子。
  

  

  
第一锄下去,什么也没看见,只有几根细白的根须。她的心极轻极轻地悬起来。第二锄,又偏了些,只翻出半截断掉的细藤。赵满在旁边看着,大气都不敢出。
  

  

  
第三锄,她屏住了呼吸。
  

  

  
泥土落下去的那一刻,指尖触到一处硬实而圆润的轮廓。她忙把锄头丢开,改用双手去挖。泥土又湿又凉,从她指缝间漏下去,像沙,又像水。她一点一点地抠开那东西周遭的土,像在从这地里往外捧一样珍宝。终于,一个拳头大小、外皮紫红、沾着湿润泥渍的块根,被完整地、妥妥帖帖地捧在了她的掌心里。
  

  

  
“这……这是个甚么东西?”赵满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那只旱烟袋从他张大的嘴里滑下来,落在地上,他也没去捡。
  

  

  
沈知微捧着那个薯块,用衣袖极轻极轻地擦去表皮的浮土。那紫红色的皮露出来,湿漉漉的,在日光底下泛着一层极温润的光,像一块刚从土里长出来的美玉。她的唇边慢慢漾开了一丝笑。那笑意极浅极浅,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可它确确实实地在那儿了。
  

  

  
“这叫甘薯。”她说,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能吃的。”
  

  

  
她命人将半亩地的薯块尽数起获。那几个帮忙的汉子起初还不信,等锄头一下去,隔三差五便翻出一个个紫红色的块根来,才一个个都张大了嘴。半亩薄地,前前后后竟得薯块近三百斤。那薯块大的如拳头,小的也有拇指粗细,堆在地上,像一小座从土里长出来的紫红色山丘。这个数目,若换算成寻常糜谷,纵是丰年,半亩地也断断达不到这般分量。
  

  

  
消息传回道署,沈敬修闻讯,竟亲自赶了来。他这几日正忙着秋收前的最后核算,听了消息,连官帽都忘了摘,骑着马便往城西去。到了地头,他翻身下马,捧起一个刚出土的紫红薯块,翻来覆去地看,像看一件极稀罕的物事。他又命人剖开一个,露出底下淡黄色的瓤肉,那瓤肉细腻如玉,渗出几点乳白色的汁液。他凑近闻了闻,又命人拿去蒸了几个。
  

  

  
蒸熟的甘薯端上来时,满院子都飘着一股极奇异的、又甜又面的香。沈敬修掰开一个,那瓤肉冒着热气,黄澄澄的,像蒸透了的南瓜,又比南瓜多了几分糯。他尝了一口,嚼了又嚼,那张素来端肃的脸上,竟浮起一层极难得的、孩子似的新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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