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夜袭破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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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西安城那一刻,沈敬修翻身上马的动作还算沉稳,可缰绳入手时,那双素来持重的手,竟是抖得握不住缰。韩把总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将自己那匹脚力更健的坐骑让了出来,又将随身干粮尽数塞进沈敬修鞍囊。两人不做二话,打马便往北去。





这一路,官道渐渐隐入沟壑纵横的黄土塬峁,越往北,越是荒僻难行。路两旁的坡地像被老天爷用钝刀削过一般,寸草不生,只余一层又一层干裂的黄。风起时,沙土便扬起来,扑得人满嘴满鼻,连牙缝里都是细沙。两人不敢多歇,每日只在换马打尖时胡乱啃几口干粮,和衣假寐半个时辰,便又翻身上路。沈敬修这具养尊处优惯了的身子,如何经得起这般连日颠簸。不过两日光景,双腿内侧已磨得皮开肉绽,血把裤管都黏在了鞍鞯上。每一次起坐,他都要死死咬住牙关,才不至于痛呼出声。他却浑然不觉这般苦楚有多难捱,心底翻涌的唯有那座此刻正被重重围困的城池,与城中那个女儿。





第三日午后,两人已是人马俱疲,抵至?州地界一处千户所。远远便望见所城矮墙之上,稀稀落落立着几个哨兵,甲胄斑驳,旗帜半旧不新,透着几分与“军威”二字不甚相符的懈怠气象。





千户所公廨内,千户卢维桢正端坐案前,闻讯匆匆出迎。此人年约五十上下,面容黧黑,颧骨高耸,一双眼睛透着久居行伍、却又消磨了几分锐气的谨慎。身上那件铁甲外罩着半旧的鸳鸯战袄,肩甲处几片鳞片已锈迹斑斑,显是许久不曾认真打理。他见沈敬修风尘仆仆、狼狈至此的模样,先是一惊,忙请入内堂,又命人奉茶,言语间倒还算恭敬。





沈敬修也不及寒暄,将杨鹤行辕签发的调兵文书取出,径直道:“卢千户,延安城危在旦夕,本道恳请贵所即刻发兵驰援,刻不容缓!”





卢维桢接过文书,就着灯下细看,脸上神色却渐渐凝滞下来。他捧着文书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那方朱印,半晌,方才艰难开口:“道尊容禀。末将麾下,册上虽列着一千二百员额,实则……”他压低了声音,透着几分难以启齿的窘迫,“实则常年逃亡、老弱充数,能披甲上阵、堪堪一战者,不过两百出头。王嘉胤部众逾五千之数。末将这两百来人贸然赶去,只怕连让敌军多耗一刻的工夫都算不上,倒白白折了这点家底。往后这一带,再无一兵一卒可用。”





他这番话,说得并非全无道理。沈敬修久历地方政务,如何不知这卫所积弊之深。当年额定的员额,历经百年,早已十不存一,账面上的兵额,多半只是一纸空文。





“况且,”卢维桢又添了一句,语气愈发迟疑,“末将这千户所,原听命于都司衙门调遣。道尊这道文书虽出自总督行辕,末将斗胆,是否该先行文都司,请示明确,再做定夺,也好……也好师出有名。”





这最后一句,才是他真正的心思所在。师出有名,不过是推诿的托辞。他真正忌惮的,是这一去凶多吉少。若真折损殆尽,往后这个位子,如何还坐得稳当。





沈敬修听罢,胸中那股压抑了数日的焦灼与悲愤骤然冲决而出。他霍然起身,一掌重重拍在案上,震得那盏茶盏“当”地一声跳起,茶水泼溅出来,浸湿了案头文书,他却浑然不顾。





“卢维桢!”他声音陡然拔高,双目赤红,全然不复往日那份从容持重,“延安城中,老弱妇孺不下数万!城头浴血死战的将士,此刻或许已经,已经……”





他喉头哽住,一时说不下去,深吸一口气才勉力续道:“你我食君之禄,忝居此位,所为何来?不正是这般危难关头该当挺身而出的时候!你说这两百人杯水车薪,可你我皆知,这份声势,便是拖住敌军哪怕半日,城中便能多撑半日。多撑半日,便是多少条人命!”





他目光如刀,死死盯住卢维桢:“你若执意按兵不动,本道此刻便可具本参你一个畏敌不进、坐视城陷。这条罪名担得起担不起,你自己心里清楚!延安城若真有个闪失,你这千户所的兵一兵未发,史书笔录、朝廷问责,第一个便是你卢维桢!”





这一番疾言厉色,掷地有声。公廨内霎时死寂。卢维桢脸色数变,额上冷汗涔涔而下。他望着眼前这位方才还儒雅持重、此刻却须发戟张的道台大人,心底那点侥幸算计终于在这凛然逼视之下土崩瓦解。他扑通跪地,声音发颤:“道尊教训得是,是末将怯懦误事。末将这便点齐人马,即刻开拔!”





调兵的文书总算落定,实际点兵开拔却又是另一番周折。韩把总巡视校场,眉头越皱越紧。这两百余人,甲胄残破者过半,兵刃锈蚀卷刃者也不在少数。队列稀稀拉拉,全无半点行伍章法,一声集合的号令喊下去,竟要等上小半炷香,人才勉强站定。





“这般模样,如何上得了阵。”韩把总沉声道,也不多废话,径直卷起袖子亲自上阵整训。他先命人将库房兵甲尽数搬出,逐一验看,堪用者分发,锈朽不堪者当即淘汰。又命随行护卫中几名老兵分头带队,操演最基本的行进变向、结阵护卫之法。他站在队前,声音如洪钟:“弟兄们,俺知道这仗凶险。可延安城头,此刻正有跟你我一样的血肉之躯拼着命撑着!咱们去,未必能杀退敌军,可咱们这两百号人往那儿一站,便是给城里那些拼命的弟兄多添一分底气!”





这般话说得质朴,却字字戳中人心。原本涣散的队伍渐渐挺直了脊背。不过一个时辰功夫,虽仍谈不上精锐,好歹已列出个像模像样的行军阵形。





日暮时分,两百余骑并着沈敬修、韩把总,打马出了?州所城,绝尘北上。





行不过一日,队伍便在官道旁撞见了第一个异样的人影。





那是个衣衫褴褛的汉子,独自蜷缩在一处土坎下,浑身瑟瑟发抖。他见了官军旗号,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便要逃,被巡哨的兵丁一把擒住。押至沈敬修马前时,那汉子已是面无人色,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问及来历,竟语无伦次,只是反复念叨“鬼兵”“天火”“数不清的鬼兵从地底下钻出来”这般教人摸不着头脑的话。问他究竟是何处溃逃而来,他也说不清楚,只知道“那天夜里,营里到处是火,到处是喊杀声,俺们的人自己人杀自己人,也不知是谁在打谁”。说到骇处,竟捂着脸痛哭失声。





众人面面相觑,皆不知这般语焉不详的疯话究竟有几分可信。沈敬修望着那汉子惊惧癫狂的模样,心底却莫名生出一丝极淡的、近乎不敢奢望的悸动。若这话当真有几分实据,莫非延安城那边,竟有了转机?





又行两日,队伍已深入延安府境内。这一日晌午,前方斥候飞马来报,说是撞见一队约莫三四十人的散兵,正仓皇往南逃窜,看那军械旗号,竟正是王嘉胤部众。





韩把总当即率队迎击。这一战不过盏茶工夫便告结束。那伙散兵早已士气涣散、无心恋战,略一交手便四散奔逃,被擒获者七八人。





沈敬修亲自问话。这一回得来的消息,总算比先前那疯癫汉子的胡话清晰了几分。几名俘虏交代,前几日夜里,延安城中忽然杀出一支人马,直扑他们大营,专挑存粮辎重下手,一把大火烧了小半个粮草大营。那夜黑灯瞎火,又值夜半惊变,营中上下乱作一团,谁也说不清究竟来了多少敌军,自相冲撞误伤者不知凡几。主帅王嘉胤见势不妙,连夜下令拔营后撤,如今大军已退往数十里外重新扎营,不敢再轻易靠近延安城下。





“敌袭之人,可知是谁部下?”沈敬修急问,声音都在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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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俘虏摇头道:“黑灯瞎火的,谁瞧得真切。只听得有人喊……喊什么‘王头领’的名号,余者便不知了。”
  

  

  
沈敬修浑身剧震,猛地攥紧了缰绳,指节泛白。“王头领”三个字撞入耳中的刹那,他脑海中骤然掠过半年前那座荒废关帝庙前的画面。那个古铜色面庞、左颊带疤的汉子,此刻竟成了这场绝境之中,教敌军闻风丧胆的一道劫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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