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夜袭破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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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前的深夜,延安城头。
  

  

  
白日那场惨烈鏖战方歇,城头之上处处是残破的箭矢、暗红的血迹,与横七竖八瘫坐着的伤兵。道署临时议事的偏殿内,一灯如豆,沈知微、周慎行、王二三人对坐案前。谁的脸上,都写着这一日鏖战之后掩不住的疲惫。
  

  

  
“姑娘。”周慎行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沉重,“箭矢,今日一战已耗去大半。存粮虽还能撑得十日,可若日日这般血战,弟兄伤亡只怕撑不到十日,城中能战之兵便要折损殆尽。杨制台调延绥援军,快则五六日,慢则更久。这中间的空当,如何熬过去,须得早作绸缪。”
  

  

  
王二闻言猛地开口,语气斩钉截铁:“周先生说得是。俺想了一日,与其坐在城头一日一日地耗,不如趁夜出城,夜袭敌营!”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夜袭?”周慎行皱眉,“王头领,敌军五千之众,我方护卫民壮拢共不过三百,伤亡之后能战者更少。这般兵力悬殊,如何夜袭得成?”
  

  

  
“正因兵力悬殊,才更要出其不意。”王二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周先生有所不知,俺也曾在山寨里带过弟兄。王嘉胤这般裹挟饥民仓促成军的队伍,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军纪散漫。尤其经过白日一场血战,纵是未能破城,他们自以为已将我们逼至绝境,今夜必定松懈庆功、疏于防范。俺们若挑一伙最精悍的弟兄,摸黑绕到他们粮草辎重那一处下手,放一把火,趁乱厮杀一阵再全身而退。这般乱局之中,敌军人数虽多,却反倒因分不清虚实自乱阵脚。此策若成,纵不能将他们尽数击溃,也足以逼得他们不敢再轻易压城强攻,为我们争得喘息之机。”
  

  

  
周慎行沉吟良久,眉头始终未曾松开。他抬眼望向王二,语气里添了几分艰难的犹疑:“王头领这番筹谋,老夫并非不服。只是……”他顿了顿,到底还是把这层顾虑摆上了台面,“此去乃是趁夜出城,脱离掌控。一旦入了敌营左近,谁人能保,这不是……”
  

  

  
他没有说下去,可满室皆懂那未尽之意。这一去,便是脱离城池的看管,重新踏入他昔日的旧部之中。若他当真存了异心,便是最好不过的脱身之机。
  

  

  
王二脸色骤然一沉。他死死盯住周慎行,胸口起伏了几下,压下几分被当众怀疑的火气,声音却是一字一句,异常沉重:“周先生这话,俺不怪你多想。搁俺是你,俺也要多想一层。”
  

  

  
他猛地站起身,那身血迹未干的甲胄哗啦一响:“可周先生别忘了,俺那三百多号弟兄,家里的老的小的、婆娘娃儿,如今全在这延安城里,吃着道署分的粮,住着分的屋子!俺若真存了反心,今夜一去不回,明日城破之时,头一个要遭殃的,便是俺自己那几百口家眷!俺王二这辈子别的不敢说,这条道理俺想得明白。俺的命是姑娘和道尊救回来的,俺弟兄这几百口人的活路也是你们给的。俺要是这个时候卖了你们,俺还有什么脸去见死在旱塬上的俺娘!”
  

  

  
这一番话说得又急又重,带着毫不掩饰的悲愤,却也字字有理。他的软肋、他的根基,此刻皆系于这座城池之内,绝无临阵倒戈的道理。
  

  

  
殿内一时死寂。沈知微一直静默听着这一番争论,此刻方才缓缓开口。她的声音不高,却让满室都安静下来。
  

  

  
“周先生的顾虑,是分内该虑之事,王头领不必动怒。”她先安抚了一句,转而望向王二,目光沉静而认真,“王头领,我不懂军略,这一战如何打,我信你的判断。可我要问你一句实话。这一去,你能有几分把握全身而退?”
  

  

  
王二迎着她的目光,并未虚言宽慰,如实答道:“姑娘,行军打仗,从没有十成的把握。俺只能说,这几个月操演下来的弟兄,俺信得过。这一战怎么打,俺也想了周全。可夜袭之事九死一生,俺不敢跟姑娘打包票说人人都能活着回来。俺自己,也未必能回来。”
  

  

  
这般坦诚,比任何信誓旦旦的保证都更教人心折。沈知微沉默良久,脑海中翻涌过这半年来点点滴滴。王家湾渠边老农相送的泪水,黑风峡后石彪那句“俺娘”的哽咽,古庙前王二“俺信你这一回”的郑重,城头之上他浑身浴血仍死死顶住敌军冲杀的身影。这些不是史书上冰冷的记载,是她一步一步亲眼见证、亲手参与写就的信任。
  

  

  
她缓缓起身,向王二郑重一礼:“王头领,此去凶险,我不能替你担半分。只能在这里,等你们平安归来。这一战,便依你的方略,放手去打。”
  

  

  
议事既定,天色将近三更。沈知微独自回到内室,屏退了侍女,将房门轻轻掩上。
  

  

  
烛火摇曳,映着案头那方素白信笺。她提笔,几番落笔又停,终于写下寥寥数语,是给父亲的家书。若这一夜赌输了,她要父亲知道,女儿从未后悔来过这一遭,从未后悔做过这半年间所行之事,更未曾后悔今夜这个决定。信写罢,她将其仔细封好,压在妆奁最底层。
  

  

  
她起身走到铜镜前,望着镜中那张自己已渐渐熟悉的面容,伸手轻轻抚过鬓边那支素银簪。簪尾磨得略尖,倒是趁手。她静立良久,脑海中闪过史书上那些寥寥数笔却字字千钧的记载。多少座城池陷落之际,多少女子甘以身殉,不肯受辱于兵燹之下。彼时她读来,只当是史笔如铁的悲怆注脚。此刻她方才真正懂得,那简短几行文字背后,需要何等清醒决绝的勇气,才能撑得住那一刻的从容。
  

  

  
她闭了闭眼,心底默念:若城真的破了,我不会等着旁人来定我的生死。
  

  

  
这念头一旦想定,心底那份紧绷的惶惑竟诡异地平静下来。她重新在灯下坐定,望着窗外沉沉夜色。此刻,城外某处,那支决死的队伍,想必已经悄然出发了。
  

  

  
子夜时分,王二亲率八十名精挑的弟兄,自城西一处久已废弃、不为人注意的水门悄然出城。石彪坚持随行,虽小臂旧伤未愈,也被王二默许。这一夜,谁也不曾多劝谁留下。
  

  

  
八十人皆卸去了甲胄铁器碰撞之声,只以粗布裹紧兵刃。那残月的光极薄极淡,像一层将化未化的霜,冷冷地铺在城外的荒地上。他们借着这微光,伏低身形,绕过巡哨,一路潜行至敌营外围。远远望去,敌营连绵的篝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一条盘踞在旷野上的火蛇。隐约可闻营中传来断续的喧闹笑骂之声。白日强攻虽未破城,王嘉胤麾下却自恃声势浩大、城破不过朝夕之事,竟摆开了庆功的架势。巡哨稀松,火把也点得东一处西一处,全无半分如临大敌的警惕。
  

  

  
王二伏在一处高坡后,望着眼前这般松懈光景,古铜色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丝近乎冷冽的笑意。他压低了声音:“弟兄们,天助我也。”
  

  

  
他手一挥,八十人如鬼魅般散开,悄无声息地摸向敌营存粮的辎重车队所在。几名精细的弟兄就着夜色,将浸油的布条悄然系在粮车与草料垛之间。其余人则伏于四周,只待号令。
  

  

  
“放!”
  

  

  
一声低喝,数十处火光同时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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