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孤城喋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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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二日,西安城,三边总督行辕。





大堂之内,气象比寻常巡抚衙门更添几分肃杀。两侧廊柱下列着仪仗刀枪,刃口被擦得雪亮,在堂前日光里一溜儿地闪着,像两排沉默的、会吃光的兽。堂心悬着一幅巨大的陕西四镇舆图,山川关隘、烽堠营堡,俱以朱墨两色标注得纤毫毕现。梁上“节制四镇”匾额墨色犹新,还散着一股极淡的漆气,透着新任总督履职未久的郑重气象。杨鹤端坐堂上,绯袍坐蟒,一双清癯而略带悲悯之色的眼睛,正逐一审视着堂下依次述职的各府官员。





轮到沈敬修时,他出列躬身,将周慎行连夜誊清的几册文书呈上。预备仓核查亏空之数、以工代赈用工用粮之实效、九县户口清册核实前后之差、乃至王二部众编籍安置之详情,条分缕析,每一项皆附着确凿可查的实据,并无半句虚饰浮夸之辞。那文书摊在杨鹤案前,厚厚一摞,边角被颠簸的官道磨得起了毛,像一册从黄土里刨出来的旧籍。





杨鹤一页一页翻阅,眉宇间那份审视渐渐化作难掩的动容。待翻至编籍安置一节,他执卷的手竟顿住了。他抬头望向沈敬修,语气里添了几分郑重:“沈道尊,你这一策,化盗为民,弭祸于未萌,正是本部院此番西来,日夜筹思、却苦无成例可循之事。这几百人编入护卫,操演至今,可还安稳?”





“回制台,甚是安稳。”沈敬修答道,语气里难掩一丝欣慰,“为首之人虽出身草莽,却颇有几分行伍长才,麾下号令严明,与寻常营伍相较亦不遑多让。”





杨鹤抚须颔首,目光重新落回那册文书之上,沉吟道:“此策若能推行全省……”





话音未落,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纷乱的马蹄声与呼喝声,由远及近,径直撞碎了这满堂肃穆的气象。未及门房通传,一名信使已连滚带爬地闯入堂中。他浑身征尘,甲胄上结着一层黄中带黑的垢,几乎难辨本色,胯下战马的嘶鸣声犹在堂外回荡不绝。他单膝跪地,双手死死擎起一个插着三根鸡毛的紧急文书匣,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人声:





“延安……延安府急报!王嘉胤大队五千余众,四月初九日已兵临延安府城下,四门皆遭围攻!道署禀报,城中兵力单薄,恳请制台速发援兵!”





满堂霎时死寂。紧接着,便是压抑不住的骚动。那骚动从堂下几位官员的座次间漫开,有人失手打翻了茶盏,青瓷落地,脆生生地碎成几片,却无人去理会。杨鹤执卷的手猛地一紧,那本方才还在他指尖被轻轻翻动的文书,此刻被攥得指节泛白,纸页都皱了起来。





沈敬修如遭雷击。他身形晃了一晃,若非周慎行在旁不着痕迹地扶了一把,几乎立不稳当。延安。他的治所。他的女儿。他离城已逾十日,往返最快也要五六天。这五六天里,延安城中究竟是何光景,他竟浑然不知,只能凭着那份仓促呈上的军情急报,去想象那城头上刀光箭雨、血肉横飞的惨状。





“制台!”他猛地跪地,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下官恳请即刻返程!”





杨鹤望着他。这位新任总督此刻已经站了起来,负手立在案前。他的眉头蹙得极紧,像在极短极短的时间里,把四镇的兵马调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沉声道:“沈道尊速回无妨。只是延绥镇距延安尚有数日路程,本部院即刻行文,调延安卫所及附近堡寨驻军星夜驰援,也已是极限。这一战,终究还需延安自己先撑住。”





他说到这儿,声音陡然一沉,像往这满堂的骚动里砸下了一块铁:“传令,六百里加急,知会沿途各驿站备好快马。沈道尊即刻启程!”





沈敬修叩首谢恩。他起身时脚步已经踉跄,衣摆被自己踩了一下,险些绊倒。他没顾上那些虚礼,径直冲出大堂,翻身上马。韩把总紧随其后,两人不及片刻歇息,已打马绝尘而去,往那条通向延安、此刻却教人望而生畏的官道疾驰。





同一时刻,延安府城头,晨光未明。





铜锣声犹在城墙内外回荡不绝,惊起满城寒鸦。那些黑压压的鸟从城楼飞檐下一齐腾起,扑棱棱地冲向尚未亮透的天空,像一把被谁撒出去的碎煤。沈知微被家丁匆匆引至道署临时设立的城防指挥所。那指挥所设在城楼下不远处一座半旧的关帝庙内,此刻已被临时改作调度粮草、安置伤员之所。她踏出府门那一刻,望见的景象,是她穿越以来从未想象过的。





远处的天与地交界处,烟尘像一堵活的墙,正一点一点地朝这边推来。那烟尘之下,是密密匝匝的旗帜与人影。旗是杂色的,有黑的,有灰的,有几面甚至只是用竹竿挑着的破布,在晨风里乱舞。人影更是数不清,密密麻麻,像一片从地底翻涌出来的黑浪。那低沉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震动,是数千人马行进踏出的节律,一声接一声,从脚底板钻进人的骨头缝里去。沈知微扶着门框,只觉得那门框都在极轻极轻地颤。她的双腿不受控制地抖起来,膝盖像被人抽去了骨头,软得几乎撑不住身子。掌心沁出一层冷汗,又凉又黏。喉间发紧,一阵阵作呕。这和她论文里那些冷静克制的“民变”“围城”字样,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文字可以隔着六百年的距离被从容剖析、被理性归纳。可眼前这漫天烟尘、这撼动大地的脚步声,却是真真切切要将死亡带到她面前的实物。





她今日穿着的是件极素净的月白小袄,外头罩了件鸦青色的薄比甲。这身衣裳还是昨晚王嬷嬷赶着熨好的,为的是她这几日里外奔走方便。可此刻站在这铺天盖地的杀气面前,那一身素净显得那么薄,那么轻,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卷走的纸。她的发间仍只别着那支素银簪,晨风从城外卷来,将她的裙摆和鬓发都吹得朝后乱飞,露出她线条单薄的肩背,像一株被狂风吹得几乎要连根拔起的嫩苗。





“姑娘,姑娘不要怕。”周慎行快步赶来。他的脸也白了,嘴唇上那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可声音里仍竭力维持着一丝镇定,“王头领已在城头布置妥当。姑娘且随下官去后方粮草调度处,那边更要紧。”





沈知微用力吸了一口气。那空气里已经带上了尘土和烟火的腥气,像是什么极远极近的东西在燃烧。她将指甲极深极深地掐进掌心,那阵尖锐的疼从手心一路窜到天灵盖,反倒让她发软的腿重新有了力气。她点了点头,声音还有些发颤,却已经能听出几分她自己硬逼出来的平稳:“好。去调度处。”





城头之上,王二一身戎装。





他今日披的这套甲,是从城守营库房里翻出来的旧货,铁片间用皮绳密密地缀着,甲裙上还缺了两片,露出底下的粗布裤腿。可这身破甲披在他身上,竟像长上去的一般,服帖而沉肃。铁盔下露出的面容古铜坚硬,左颊那道浅疤在晨光里泛着一种近乎肃杀的暗色。他手持一柄制式厚背长刀,刀身极宽,刃口已经磨得发白。他立在城垛之后,目光扫过城下那片黑压压逼近的敌军,声音沉稳如铁:“弓箭手听令!待敌军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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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步方可放箭,不得自乱阵脚!”
  

  

  
石彪立在他身侧,同样甲胄在身。他这身甲比王二的还破,左肩处只用两根草绳胡乱绑着,随着他每一次呼吸极轻极轻地晃。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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