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孤城喋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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臂那道陈年箭伤在紧握兵刃的动作间隐隐牵动,像有一根极细的线在肉里扯,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城下那片敌军先锋。敌军近了。更近了。最前面几排的人脸已经能看清了。那些人,王二看得分明,也都是些衣衫褴褛的庄稼汉,手里举着削尖的木枪、打谷的连枷、还有几把从官军手里夺来的旧刀。他们的脸上有恐惧,有麻木,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不要命的狠。王二太熟悉那种脸了。半年前,他在山里照水时,看见的也是这么一张脸。
“放箭!”
弓弦齐鸣。那一瞬的声音极脆极响,像整片天空被人同时撕开了无数道口子。箭矢如骤雨般倾泻而下,冲在最前的敌军应声成片倒地,有的朝后仰,有的往前栽,还有人被射中了腿,倒下去时手还在空中乱抓。后续的人潮却毫不停歇,他们踏着同伴的尸身继续向前,像一群已经不知道什么是死的活人。云梯“咚”地一声重重搭上城垛,木架子撞在青砖上,撞得整片城垛都像抖了一下。敌军如蚁附壁,呐喊着攀援而上。
“迎敌!”王二一声厉喝,率先扑至最先架起云梯的一处城垛。他手中长刀翻飞如轮,第一个探出头来的敌军甫一露脸,便被他一刀劈落城下。那一刀极重极狠,血从腔子里喷出来,像一道红得发黑的水,溅在他的甲胄上、面颊上,也溅进他大张着的嘴里。他像全无察觉,第二刀、第三刀一气呵成,刀光如匹练般在垛口间翻滚,转瞬已连毙三人。刀锋卷了刃,那卷起的铁口像几颗参差的兽牙,沾着碎肉,却仍带着不曾停歇的凶猛劲道。
石彪紧随其后,与他背靠着背,死死守住这一处豁口。他跟着王二打了这些年,自以为早已见惯了厮杀,可此刻仍被王二这般不要命的打法惊出一身冷汗。寻常人守城,总要顾着几分退路,脚下要留着力,眼里要留着神。可王二却像浑然忘却了生死,每每敌军蚁附最密之处,他必是第一个迎上去的人。那身影在箭雨刀光间穿梭跳跃,像一柄被血与火磨得发亮的刀,哪里最险,便往哪里劈。
“头儿!小心右翼!”石彪厉声示警。
王二闻声侧身,一记斜劈而来的朴刀从他肋下半寸处掠过,刀风刮得他甲片哗啦一响。他顺势反手一刀,将来人自肩至腰斜斜劈开。那人的血还是热的,喷出来时腾起一阵极淡极淡的白气。王二一脚将他尚未倒下的身子踹开,转身便踹落了另一个刚从云梯上探出头的敌军。那人惨叫着摔下去,手在空中乱抓,抓住了一截断裂的云梯横木,又被后头涌上来的同伴踩脱了手,直直坠入城下的人潮里,再看不见了。
这一幕落在城下督战的敌军眼中,竟生出几分骇然。那般悍勇不要命的打法,教冲在前排的攻城士卒不自觉地生出了怯意。最前面的几架云梯,攻势竟齐齐一滞,像有谁在那片黑压压的人潮里,极轻极轻地按了一下。
后方粮草调度处设在城隍庙前的一片空地上。庙前两株老柏树已经抽了新叶,此刻却被满场奔跑的人影踢起的尘土蒙得灰头土脸。沈知微与周慎行站在一张从庙里搬出来的旧香案前,那香案上摊着一卷极简的城防舆图,几盏粗瓷碗里盛着清水,却没有人顾得上喝一口。
沈知微已经在这里站了快一个时辰了。她的月白小袄下摆沾满了黄泥,袖口上也不知在哪儿蹭了一片黑灰。她原本纤细白皙、只握过笔墨针线的双手,此刻正死死攥着一根粗麻绳,帮着几个老妇合力将一桶滚烫的热油拖向城墙内侧的传送处。那油桶极沉,木底在青石地上刮出极难听的“嘎嘎”声。粗麻绳粗糙如砂,勒得她掌心生疼,几道血痕从虎口处渗出来,像几条细细的红线。她却浑然不觉,只是咬着牙,一趟又一趟地重复着这机械的劳作。汗水从额角淌下来,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黏糊糊的。她从没这么狼狈过。
一名浑身浴血的伤兵被几个同伴搀扶着退下城头。他们是从城楼侧面的马道上一步步挪下来的。那伤兵腹间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鲜血汩汩地往外涌,浸透了半边衣甲,那甲片已经全变成了黑红色,黏腻腻地贴在他身上。他的脸白得像纸,眼皮半阖着,嘴唇青灰,每走一步,喉咙里都发出一声极低的、像被什么东西卡住的呻吟。
沈知微看见了那道伤口。她的胃猛地一翻,像被人当胸捣了一拳。那股浓重的血腥气混着汗臭、尘土和不知什么东西烧焦的味道,直直地灌进她的鼻腔,熏得她眼前一阵发黑。她这具身子,这双眼睛,这双手,上一世加这一世,都从未离这样的伤口如此之近。那裂开的皮肉,翻卷的筋膜,还有从最深处汩汩往外冒的血,像一朵正在她眼前盛开的、红得发黑的花。她几乎要当场呕吐出来。
“姑娘!干净的布巾,水!”随行郎中厉声呼喊。那郎中五十来岁,也早已浑身是血,嗓子嘶得像破锣。
沈知微猛地回神。她用力咽下喉间那阵翻涌,像把一块滚烫的炭硬生生吞进肚子里。然后她扑上前去。她的腿在抖,手也在抖,可她到底还是蹲了下去,抓起一叠洗净的白布,笨拙地、用力地按在了那伤兵的伤口上。血立刻从布面下渗出来,染红了她那双从来没有沾过血污的手。那血极烫,像刚从身体里流出来的生命本身,烫得她整个人一哆嗦。可她没松手。她甚至用膝盖压住了布条的一端,腾出手去接郎中递来的清水。
“撑住,撑住……”她低声念叨着。那声音小得只有她自己和那伤兵能听见。她不知道是在对他说,还是在对自己说。她想起自己论文里写过的那句“每一次围城,伤亡数字背后,都是具体的血肉与哀嚎”。彼时不过是纸面上一句克制的批注,此刻,那具体的血肉正在她指间无声地颤抖挣扎。
日头渐渐升至中天,攻势非但未歇,反倒愈发猛烈。第二波攻势中,敌军不知从何处寻来一根粗大原木,由数十人合力,径直朝着城门撞去。那原木前端用铁皮包了,撞在城门上,发出极闷极沉的一声。一下,又一下。城门在震,城墙在震,连她脚下那片土地都在震。沈知微站在城隍庙前,手里的布条已经浸透了血,她听见那撞门声,像有一头极巨大的兽,正从地底一下一下地往她心口上撞。
延安以南百余里官道上,沈敬修与韩把总已是人马俱疲。
两人已经换到了第三匹驿马。那马是新换的,嘴角还挂着没咽干净的白沫,跑起来四蹄翻飞,像要把这条官道都给踩碎了。暮色从东边漫上来,把整片原野都染成了一种浑浊的昏黄。官道上已经没什么行人了,偶尔有个赶路的,远远听见马蹄声,便慌忙往路边躲。沈敬修伏在马上,官服的下摆被风撕得猎猎响,整个人像一片被疾风裹着向前飞去的枯叶。
行至一处茶棚歇脚饮水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