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编伍立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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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廿一,延安兵备道署校场。





这处校场平日多是空置,只几根锈迹斑斑的旗杆孤零零地立在场边,旗面早被风日晒得发白,若不是今日破天荒地热闹起来,怕是连那旗杆顶上的铁葫芦都生满了红锈。天刚蒙蒙亮,校场外便已聚起三三两两的人影,怯生生的,像一群从黑夜里探出头的雀儿,不敢高声说话,只缩着脖子,拿眼睛偷偷地往场子里瞟。他们大多是这半年来藏在山里的流民,何曾见过这般排场??场边支起的几根新木杆上挑着成串的红布,长案一字排开,案后端坐的户房、兵房书吏们个个穿得齐整,连那最寻常的皂衣小帽都透着一股公门威严。朱笔、印泥、厚厚几摞新裁的麻纸册页,端端正正地码在案上,像一道道能改换人命数的符。





沈知微立在廊下,望着这一幕,心底生出一种奇异的恍惚感。史册上那些语焉不详的“招抚”“编籍”四字,此刻正真真切切地化作眼前这排成长龙的队伍。她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汉子,佝偻着腰,被书吏问到籍贯时,那嘴唇抖了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模糊的音节。他身后的年轻后生也跟着紧张,两只手不停地搓着衣角,像要把那上面陈年的泥垢都搓下来,好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些。这些人的脸上,有惶恐,有局促,也有一种极深极浓的、几乎是拼尽了全身力气才压住的期盼。这一笔造册,于他们而言,不啻是从“匪”到“民”的一道生死分界。名字落在册子上,便是一条腿迈回了人间;落不上去,便仍是山里的孤魂野鬼。





一名书吏执笔登记,另一人则依着道署新定的规矩,逐一查验来人身量、面貌特征,尤重旧日伤痕。但凡有明显箭创刀疤者,须得详录部位,一则备查,二则日后若有战事伤亡,也好按册核对抚恤。这章程是沈知微定的。她深知这群人里,几乎人人身上都带着旧伤,有的伤在明处,有的伤在暗处。若只登记名姓籍贯,这些伤便只是一道道无人知晓的旧痕。可若一笔一笔地记下来,它们便成了此人为这支新编之伍卖过命、流过血的凭证。有了凭证,日后抚恤、粮饷、升调,才都有据可依。





石彪站在队伍前列。今日他换了件半新的青布短褐,腰板挺得笔直,与前些日子那副俘虏模样判若两人。书吏唤到他的名字,他应了一声,嗓门亮得让后头的人都伸了脖子。登记到籍贯时,他报了白水字样,那书吏的笔尖极轻地顿了一下,像在纸上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端端正正地落了墨。石彪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将袖管往上一卷,露出一截小臂。那臂上横着一道陈年箭伤,是几年前在澄城郊外与差役搏命时留下的,伤口早已愈合,只余一道凸起的、颜色比别处浅上几分的旧疤。他伸到书吏面前,神情郑重,像在向什么人递出一件极要紧的信物:“这里,记上。”书吏愣了一下,忙提笔照录。石彪便站在那儿,任那笔尖在册页上游走,表情里竟有几分说不出的严肃,仿佛这跟随了他多年、原本只是与人搏命的印记,被这般郑重记录在案,便有了另一层不同的分量。





队伍末尾,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妪牵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童,怯生生地候在一旁。那孩子瘦得厉害,脑袋显得格外大,两只眼睛却黑白分明,骨碌碌地转,好奇地张望着满场的热闹。他的父亲,正是黑风峡一战中战死的几人之一。书吏依着新规,将这般孤儿寡母另册登记,注明“阵殁遗属”四字,又细细说明了按例可得田亩、粮米抚恤。老妪听着,浑浊的老眼霎时蓄满了泪水,那泪珠子顺着一张沟壑纵横的老脸滚下来,落进干裂的嘴角里。她扑通一声便要往下跪,两条腿却已不听使唤,整个人摇摇晃晃地往前栽。沈知微眼疾手快,几步抢上前去,一把将人扶住了。





“婆婆不必如此。”她声音温和,像是怕惊着这满场的人,“这是朝廷成例。该得的抚恤,不是恩赐。”





老妪哽咽难言,只是死死攥住她的手。那双枯瘦如树皮的手,粗糙得能刮疼人,此刻却传来一阵近乎滚烫的力道。那力道顺着沈知微的指尖一路上来,一直攥到她心里去。她扶着老人在一旁坐下,又蹲下身子,替那孩子将跑散的衣襟拢了拢,才起身继续往队伍前头走。





造册容易,整训却难。





编入护卫民壮之后,韩把总依着营伍成法,将三百余壮丁分作五队。他挑人时,不看出身,不看旧日身份,只看两条:一,身板得硬朗;二,眼里得有活气。那些在山寨里素有些威望的头目,未必便当得成队长;反倒有几个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年轻后生,因着操练时反应快、肯下死力,被他破格提拔。这举动,起初自然招来不少议论。有人说韩把总是故意压着王二的旧部,也有人说他是趁势安插自己的亲信。这些闲话,沈知微都听见了。她没作声。她明白韩把总的用意。一支新编之伍,若还是照着旧日的山头座次来分,那这编伍便与山寨没什么两样,不过是给旧衣裳换了个新名目。要立一套新规矩,就必须先破一层旧堤。





每日辰时,校场上便响起号令声。列队、变阵、持械、号令进退,桩桩件件皆有章法。韩把总站在高台上,手里那面令旗指到哪里,底下的队伍便要跟着往哪里转。起初那几日,这场面实在算不得好看。这群人当惯了流民,也当惯了土匪,在山里凭着几声吆喝、几个手势便能行事,何曾受过这般一板一眼的约束。单是一个“向右转”,便能把五队人转成五团乱麻。有人转错了方向,直直撞在同伴的枪杆上;有人分了神,被队长一声呵斥,惊得把手里的木刀都掉在了地上。校场上尘土飞扬,骂声、喘气声、脚步声搅在一处,像一锅被大火熬得翻滚的糙米粥。





这一日操演,韩把总立于高台,一声令下“变鸳鸯阵”。这原是戚继光当年留下的阵法,讲究十一人一组,长短兵器相间,攻守一体。韩把总这几日才刚教了基本走位,本也没指望他们能一步到位。可饶是如此,真正演练起来,还是乱得不堪入目。队伍像被人从中间踹了一脚似的,哗啦一下散开,又哗啦一下挤成一堆。有个年轻后生记混了方位,一头撞在同伴的盾牌上,额角登时鼓起个大包。队长瞧见,劈头就是一句骂:“你没长眼睛吗!入队前没吃粮是不是!”那后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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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便急得满脸通红,被这一骂,更是挂不住,把木枪往地上一摔,便要同那队长理论。
  

  

  
“住手!”
  

  

  
韩把总一声厉喝,从高台上大步下来。他走得极快,甲片撞得哗啦响,像一座正在移动的铁塔。到了近前,他一把将两人分开,脸色铁青,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校场之上擅动私斗者,按军法杖二十!你们当这儿是什么地方?还是你们以前占山为王的那会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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