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古庙问诚(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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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中一场夜雨,淅淅沥沥下了大半宿。
那雨极细极密,不是夏日里那种裹着雷声的瓢泼,而是带着股子润物无声的韧劲,从暮色四合时起,一直落到后半夜。雨点子敲在道署后院的青瓦上,滴滴答答,像谁用极轻极轻的手,在弹着一架旧琴。沈知微披衣倚在窗前,听了半宿雨声。窗外的老槐被雨水浸得发黑,新绽的嫩芽在雨里像一簇簇濡湿的绿绒,风一过,便抖下几滴亮晶晶的水珠子,正落在她搁在窗台上的手背上,凉得她一颤。
她睡不着。那封信已经送出十日了。十日里,她每晚都这样醒着,听风,听雨,听檐角铁马断断续续地响。白日里见了谁,都照常理事,核账、巡田、与周慎行议赈济。只到了夜里,那点藏在心里的焦灼,便像这雨丝一样,无声无息地渗出来,缠着她,叫她不得安枕。
回音来得比预想的还要快。
第十日傍晚,天刚擦黑,赵满踏着满地的湿泥,深一脚浅一脚地叩响了道署角门。这老农这些日子显是又瘦了,颧骨支棱得更高,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短褐被雨气浸得软塌塌地贴在身上,整个人像一截从泥地里拔出来的老树桩。他见着沈知微,也顾不得拍去衣上的泥,忙不迭地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那东西用一块半旧的油布包着,层层叠叠地裹得极紧,像护着什么见不得光的宝贝。他双手递过去,指节粗黑皴裂,还在极轻极轻地打着颤。
“姑娘,是山里递话回来的。”他压着嗓子,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怕惊着什么似的,“说是要请沈道尊、沈姑娘,亲自去一趟,当面说话。”
沈知微接过那油布包,就着门廊下刚点起的灯笼拆开。里头是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粗麻纸,颜色灰黄,边角已经烂了,上头的字迹歪斜潦草,显是仓促写就。她看得极慢,一字一句地读。那纸上约定三日后午时,于城西南六十里外老柏坳的一座废弃关帝庙前相见。双方各带随从不得超过十人,不得携带官军旗号仪仗。若有诈,后果自负。末尾又添了一句,墨迹按得极重,力透纸背,几乎要将那粗麻纸戳破。
“石彪、狗剩,须得一并带来。”
沈知微看完,将那张纸重新叠好,塞回油布包里。她抬头望向檐外。雨已经停了,风还湿着,从南边吹来,带着一股子新草与烂泥混在一处的味道。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这风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渺茫的、叫人不敢去碰的东西。
“去回话。”她对赵满说,声音轻却稳,“就说,我们一定到。”
“此事风险太大。”韩把总接过那张字条,就着灯下反复看了两遍,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他今日披着甲,甲片上的寒气还没散尽,被屋里的灯火一烤,蒙上了一层细细的水雾。他的声音粗沉,像铁块磨着铁块,“废庙荒僻,四周空旷。若对方设伏,我们纵是带够人手,也未必能护得周全。况且道尊乃四品命官,亲赴匪巢约会,一旦走漏消息,传到藩司、抚台耳中……”
他没有说下去,可那“传到”二字后头的凶险,屋里几个人都听得明白。
沈敬修沉默着,目光从韩把总脸上慢慢转到女儿脸上。灯影里,他的眉骨投下极深的阴影,显得那张清癯的脸愈发沉肃:“知微,你的意思呢?”
沈知微立在灯下。她今日仍旧穿着那件半旧的靛青夹袄,衣襟上还沾着白日里下田时染上的几点黄泥。她没去擦,只将指尖极轻极轻地抚过那张字条上“石彪、狗剩”四个字。那四个字写得最大,也最用力,像几道从纸背上凸起来的伤疤。她抚着那几道痕,心底那点悬着的忐忑,倒渐渐让位于一种沉静的笃定。
“父亲,这四个字,恰恰说明王二此番,并非诈约。”她抬起头来,目光清而稳,“他若真存了歹心,大可佯装信服,先赚我们放松警惕,又何必单单点名要石彪、狗剩同去。这分明是要亲眼验证过了,才肯信几分。”
她说着,转向韩把总,声音里多了几分郑重:“韩把总,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只是这一步,若我们畏首畏尾,不肯冒半分风险,那这半年多的功夫,便都是白费。王二这样的人,信不过一句空口许诺。唯有拿出诚意来,才换得来他的诚意。”
韩把总凝视她良久。这个行伍半生的老卒,到底还是被她那番话给压了下去。他重重地抱了一下拳,声音像从牙关里挤出来的:“既如此,末将请命,亲自随行护卫。沿途如何布置,还请道尊与姑娘,依末将安排行事。”
三日之期,韩把总日夜筹划。
他不动声色地在老柏坳周遭数里内,先行踏勘了地形。那些山头、沟坳、废弃的窑洞、半塌的土墙,他都一一记在心头,画成了一张极简的草图。他又将两队精悍护卫分作明暗两路。明路十人,依约随行,个个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兵,黑巾裹头,短衣束带,刀鞘用旧布包了,不露锋芒。暗路另有八名弓弩手,提前一日便潜入了庙后山道两侧的密林之中,趴在腐叶与乱石之间,只等一声唿哨便可驰援。安排这些时,他特意留了退路,又再三叮嘱,伏兵不得靠得太近,务必小心行事,绝不可让对方察觉出这“以防万一”的部署,坏了信义。
石彪与狗剩被唤至跟前,告知此行安排时,石彪怔了许久。他这些日子在道署后院养伤,学字,与沈知微说话,整个人都像被这半年多的安稳给重新泡软了。可此刻听到要回去见王二,他身上那股子从命里带出来的悍勇,便又一点一点地浮了上来。他单膝跪地,抬头望着沈知微,那张古铜色的脸上,刀疤像一道被火光照亮的旧河。他的声音发哑,像从嗓子最深处一个字一个字地叩出来的:“姑娘信得过俺,俺以项上人头担保,此去绝无二心。”
沈知微亲手扶起他。她的力气不大,手也瘦,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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稳稳地托着他的胳膊,像在托着一件极沉极重的东西。
“我信你。”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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