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编伍立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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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轻后生叫王虎,生得高大魁梧,一双手比寻常男子粗出一圈。他兀自梗着脖子,满脸不服,胸膛像拉风箱似的起伏着:“俺们跟着头儿出生入死,凭什么受你们这些当兵吃粮的颐指气使!”
  

  

  
这话一出,周围队伍里竟有几人同时面露不忿,有人甚至极低极低地“嗯”了一声。操演一时僵持下来,连风都像被这满场的火药味给压住了,不再吹。韩把总的面色更沉了,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像两把刀,从那些面露不忿的人脸上一一扫过去。那目光极慢极重,像在称量他们每个人的骨头。
  

  

  
“你方才说什么?”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极危险,“你再说一遍。”
  

  

  
王虎被他这目光一逼,下意识地退了小半步,可那股子血性还是顶着他,把嘴硬撑住了:“俺说,俺们……”
  

  

  
“啪!”
  

  

  
一记极响极脆的耳光。不是韩把总打的。石彪不知何时已从队列中大步走出,劈手便扇在王虎脸上。这一下极重,王虎踉跄着退了两步,半边脸登时肿了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血。他捂着脸,难以置信地望着石彪,眼睛里又是怒,又是惊,又是委屈。
  

  

  
“混账东西!”石彪的声音像铁,每个字都带着刃,“头儿把你的命从黑风峡那趟捡回来,你今日倒好,为了几句训斥便要坏头儿好不容易求来的这条活路!”
  

  

  
他环视四周,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张古铜色的脸因为愤怒而涨得发红:“咱们弟兄是靠头儿一趟一趟磕头讲信,才换来今日这条正经营生!韩把总这声呵斥,骂得你脸上挂不住。可你想想,咱们从前吃不上饭、穿不上衣的日子,是谁给挪回来的!你今日在这儿摔枪子儿,对得起头儿吗?对得起寨子里那些饿着肚子等粮的老小吗!”
  

  

  
这一番话,说得又急又重,像把满场的空气都震得嗡嗡响。校场内霎时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王虎那粗重而压抑的喘息。他捂着脸,那涨红的颜色一点一点地褪下去,像退潮一般,最后只剩下一片灰败。他慢慢低下头去,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俺知错了。”
  

  

  
韩把总望着这一幕,眉头极轻极轻地松了一下。他看向石彪,目光里的寒气散了几分,竟似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在这两人之间悄然改变了。他缓缓开口,语气里添了一种石彪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神色:“今日这一巴掌,替本官省了一顿杖责。”
  

  

  
他顿了一下,忽然提高声音,面向全场,像要把这句话钉进每一个人的骨头里:“操演号令,原不是要磨灭尔等血性。是要教尔等这份血性,用在该用的地方!各自归队,重新操演!”
  

  

  
“是!”石彪第一个应道。他的声音极大,像一声闷雷,在校场上空滚过。王虎也慢慢直起身来,捡起那杆被他摔在地上的木枪,用袖子擦了擦,归了队。
  

  

  
是夜,操练收场。天边还残留着最后几缕极淡极淡的霞光,像被水洗过的胭脂,薄薄地涂在西边的山梁上。王二独自立在校场一角,望着那点霞光将残兵器上的寒光染成一片暗红,久久未动。他今日没随队操练,只在校场边看。看了整整一日。那群他带出来的弟兄,在韩把总的令旗下,像一群被重新捏塑过的泥人,笨拙地、别扭地,却也真真切切地在学着一套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沈知微恰巧路过,见他神色郁郁,像压着什么,便停下脚步,轻声问:“王头领,可是心里存着什么疙瘩?”
  

  

  
王二闻声转身。他望着她,那张常年紧绷的脸上,竟第一次流露出几分近乎自嘲的怅然:“沈姑娘,俺这半辈子,提刀砍人时从没怂过。可今日在校场上,韩把总一声令下,俺竟也要跟着这帮弟兄,一板一眼地听号令、变阵型。”他苦笑一声,那笑容极淡,像霞光里最后一点亮,“俺这心里,总有些别扭。”
  

  

  
沈知微静静听着,缓声道:“王头领,我且问你。从前你在山寨里,弟兄们听你号令,靠的是什么?”
  

  

  
王二一怔,像是没料到她会这样问。他垂下眼,望着自己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想了好一会儿,才道:“靠俺自个儿这条命,换来的信服。”
  

  

  
“那如今,”沈知微望着他,目光沉静而清,像两潭被风吹不皱的深水,“韩把总要的,也是同一样东西。只是他要立的这份信服,不能只靠他一人。得靠一整套章法,教三百多号人,往后无论谁来统带,都能令行禁止。只有这样,这支队伍才真正打得了仗,守得住信义。”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像要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递到王二心里去:“头领往日的信服,护得住这几百号人。可日后这支队伍若要立得住、走得远,须得连这信服本身,也变成一套章法,传得下去,教得会人。你今日肯低头受这份磨,不是弱了。是要教这几百号人的命,往后能落到真正稳当的根基上。”
  

  

  
王二怔怔地望着她。暮色从四面八方漫上来,将两人都浸在一片半明不暗的灰蓝里。他的喉结极慢极慢地滚了一下,像把这一整天校场上的尘土、号令、以及那些他说不出口的别扭与不甘,都一并咽进了肚子里。
  

  

  
“姑娘这话,俺记下了。”他说。
  

  

  
同一时刻,六百里外的西安城,暮色已浓。
  

  

  
都察院陕西道监察御史赵鸣岐的私宅里,一盏灯在书案上烧得极旺。这赵鸣岐年约四十五六,生得面容清瞿,颧骨极高,一双三角眼底下总像窝着两泡极寒极寒的水,看人时微微眯起,透出一股刻薄精明的光。他这人,在都察院里素有“敢言”之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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