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古庙问诚(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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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得平淡,像在说一件早已知晓的事。石彪却听得眼眶发红,喉头几度翻滚,末了只重重一点头,将头别了过去,拿手背极快地抹了一把脸。
老柏坳。
这地名听着古意苍苍,实则不过是黄土塬上一处极荒僻的坳口。官道到了此处便断了,只剩一条被羊群踩出来的小径,弯弯绕绕地钻进半山坡。坡上生着几株极老极老的柏树,也不知活了多少年了,虬枝盘曲,针叶森森,将头顶那片天都遮去了一半。风过处,柏叶簌簌地响,那声音与别处不同,极沉,极厚,像有人在这满山的寂静里,极慢极慢地翻着一部旧书。
那关帝庙就坐落在缓坡之上。照壁早已剥落大半,灰粉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隐约可见一角“忠义”二字的残痕,笔画间填满了黄泥与枯死的苔。山门歪斜着,门轴锈成了深褐色,推开时发出一声极悠长的呻吟,像是这庙自己也在喊疼。庭院里荒草没膝,新绿从断砖的裂隙间钻出来,与去岁的枯黄杂陈交错,一片一片的,像给这满庭荒芜铺了床半新不旧的褥子。正殿内的关公塑像早已金漆剥尽,只剩斑驳底彩,一只手臂不知何时崩落了,断口处露出里头的草泥胎骨。青龙偃月刀委顿在积尘的供案一角,刀身上蒙着厚厚一层灰,连刀刃都钝得看不出了。檐角悬着一口铜铃,锈迹斑斑,风过时便发出喑哑低沉的轻响,像这庙宇仅存的一点呼吸,还在断断续续地、极不甘心地往外吐。
沈知微翻身下车时,望着这满目颓败的景象,心口莫名一沉。她见过这座庙的名字。就在石彪那封信里,王二亲口定下的地方。可当这地方真真切切地摊在眼前时,她才觉出那三个字的分量。忠义。这两个字,此刻正被风雨剥蚀,被荒草掩埋,被一把委顿在地的旧刀压着,像这乱世里所有死去的东西一样,连个完整的尸首都不剩。
日头堪堪行至正中。庙外山道上,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极稳,不疾不徐,踩在雨后松软的泥地上,一下一下,沉而实,透着一股行伍之人特有的整肃。沈知微循声望去,只见王二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腰间束着旧皮带,未佩兵刃。他的身形比记忆中又瘦削了几分,肩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古铜色的脸庞被日头晒得发亮,左颊那道浅疤像一条极淡极淡的月牙,从眉骨斜斜划至颧骨。他身后跟着赵铁牛与六名部众,皆是空手而来,步伐齐整地停在庙门外三丈处,并不贸然近前,只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排从地里长出来的树。
王二的目光极快极利地扫过庙前一行人。那目光像把极薄的刀,从每个人的脸上身上划过去,最后落在沈敬修与沈知微身上,停住了。那里头有审视,有警觉,有这半年来被逼到绝处才养出来的极深的寒意。唯有瞥见跟在队伍后方、脸上已见几分血色的石彪与狗剩时,他眼底那层紧绷才骤然松动了一瞬。那一瞬极短,短得像刀锋上的光一闪,可沈知微瞧见了。他喉结重重滚了一下,像把什么极烫极硬的东西,从嗓子眼里咽了下去。
“头儿!”石彪再也按捺不住,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去,单膝跪地。狗剩也跟着扑跪下去,抽噎着,肩膀一下一下地耸。王二疾步迎上,一把将两人拽起,粗糙的大手在石彪肩头重重一拍。那力道极大,带得石彪身子一歪,可他反手便抓住了王二的手臂,两人就那么僵持着,像两棵被风刮到一起又死死缠住的老树。王二喉间哽得厉害,半天才挤出一句,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你小子,倒是长了几斤肉。”
石彪被这一句粗声粗气的关切,问得眼眶通红,声音抖得不成调:“头儿,沈姑娘,沈道尊,俺们没受半点苛待。”
众人分列庙前石阶两侧。王二这才松开石彪,转过身来,重新望向沈知微。他脸上那点方才流露的柔软,已经像水痕一样干了,覆上来的仍是一层沉沉的戒备。那戒备不是做出来的,是这些年被命逼出来的,像一层长在皮肉里的甲。
“沈姑娘。”他开口,声音低哑而直白,不带半分寒暄的虚礼,“信,俺看了。人,也见着了。今日俺就问你几句实在话。”
他向前迈了一步。只一步,却让韩把总身后几个护卫的手,不约而同地按向了腰间。王二像没看见似的,只盯着沈知微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头一桩,俺杀了张斗耀那狗官。一条人命,朝廷的王法,是不是要俺偿?你今日说什么招抚,招抚喽,可这笔账,总要有人算。你敢不敢明说?”
庭院内霎时静了下来。连檐角那口锈铜铃都像被他这声问给震住了,忘了再响。唯有风从柏叶间穿过,簌簌地,像无数只极小的手在擦着庙墙。沈知微迎着他的目光。她甚至极轻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像要把这满院的荒草气、湿土气,还有王二身上那股子从山里带出来的柴烟味,都吸进肺里,稳稳地压住自己的心跳。
“王头领这一问,问得极是。”她开口了,声音清晰而沉静,像往这满院的寂静里投下一颗极圆极稳的石子,“我若在此拍着胸脯,说这条命保管无碍,那才是真正哄骗于你。杀官之罪,兵备道一司之权,断然管不到。这一层,我不敢瞒你半分。”
王二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冷意。他偏了偏头,肩背也微微一转,像是已经要转身走了。沈知微却不慌不忙地又接了下去:“只是,这条路,并非全然堵死。”
王二的脚步顿住了。他慢慢回过身来,也不说话,只拿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盯着她。
“张斗耀当众杖毙两位无力完税的老农,滥施酷刑在前。此事,家父早已据实录入延安府历年灾情案卷,案卷俱在。”沈知微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像在往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