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惊蛰新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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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一过,塬上的雪化得极快。
好像只一夜之间,那些覆了整整一冬的白,便再也撑不住了。先是从向阳的坡地开始,雪薄处透出深褐色的地皮,像一张白宣纸上慢慢洇开的墨点,随后这点点褐色便一天比一天大,一天比一天连成片。到了旬日之后,远远望去,整片塬峁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了,东一块西一块的,像一件被虫蛀透了的旧棉袍。雪水顺着坡地往下淌,细细的水线在黄土上犁出千百道蜿蜒的痕,那些水全往去年秋日龟裂的缝隙里钻,像大地渴了太久,正张着千百万张嘴,贪婪地啜饮这来之不易的滋润。空气里浮着一股子极淡极淡的土腥气,湿漉漉的,混着草芽初破时的清苦,吸进肺里,竟有几分教人鼻酸的好闻。
枯了整整一年的老柳树,枝头也悄悄绽出了星星点点的鹅黄。那芽极小极嫩,像谁用指尖蘸了极淡的绿颜料,在灰褐色的枝条上极轻极轻地点了几下。风一吹,那些鹅黄便簌簌地颤,像一窝刚睁眼的雏鸟,在这片仍旧灰败的塬峁上,怯怯地伸着脖子。地里还看不见大片的绿,可那点意思已经在了,像是一口气,极弱极弱地,从这片被荒年榨干了生气的黄土地深处,慢慢慢慢地往上浮。
沈知微裹着一件半旧的靛青夹袄,随着周慎行与几名护卫,踏着尚未化尽的残雪,一路巡查延安府境内几处新凿的水井与去岁修复的渠道。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雪化后的土路又湿又软,靴底一踩便是一个浅坑,黏糊糊的黄泥挂在靴帮上,越走越沉。她也不恼,只偶尔停下来,就着田埂边一片将化未化的残雪,把靴底的泥蹭一蹭,再继续往前走。她的脸被料峭的春风刮得微红,鼻尖也红通通的,只那双眼仍旧黑而深,像两粒被这满山雪水洗过的石子,亮得发沉。
这一日行至杜家原村外。远远便见十余名庄稼汉正蹲在一片缓坡地头,就着一堆篝火烤火取暖。那火堆将灭未灭,白烟从半湿的柴枝间挤出来,被风压得贴着地面打旋。汉子们脚边搁着几柄锄头、耙子,还有几只豁了口的粗陶水罐,锄刃上沾着新鲜的黄泥,显是刚歇了工。见他们一行走近,那几个汉子先是一阵交头接耳,随即为首的老农忙不迭起了身,一瘸一拐地迎上来。那人正是赵满,他今日穿了件洗得发灰的旧短褐,腰间用一根草绳系着,膝盖处打着两个圆圆的大补丁,倒把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衬得精神了几分。自打渠道修复以来,他倒成了道署的熟面孔,时常自告奋勇跟着跑腿传话,连带着杜家原这十几户人家,也跟道署走得比旁村近了许多。
“沈姑娘来了!”赵满到了跟前,先朝沈知微拱了拱手,又朝周慎行点了点头,那双手粗黑皴裂,关节处裂着几道血口子,像是刚从冷泥里拔出来的老树根,“这大冷的天,姑娘怎的亲自下地来了?快烤烤火,别冻着。”
沈知微笑笑,没有跟着去火堆边,反而在田埂边站定了。她望着眼前这片刚刚破土、还带着几分泥泞湿润的坡地,鼻尖嗅着那股新泥翻出来的气息,忽然开口:“赵大伯,今年这坡地,可还是照旧撒播?”
赵满一怔。他顺着她的目光朝那片坡地望去,又回头看了看身后几个同样愣神的汉子,苦笑摇头:“姑娘明鉴,这坡地打从俺记事儿起,就是撒播。撒籽儿撒得匀,能收几分便是几分,全看老天爷赏不赏脸。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谁还敢在这节骨眼上瞎折腾?”
他说“瞎折腾”三字时,语气极轻,带着几分庄户人固有的、对土地和天时的敬畏,也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认命。沈知微听得出他话里那层意思。这片地,旱了三年了。能种出点东西来,已是老天开眼。至于怎么种,种得好不好,反倒成了最不敢去琢磨的事。
“我倒有个法子,未必是瞎折腾。”沈知微说着,人已经蹲了下去。她也不怕那黄泥沾了衣摆,随手从地上拾起一截被雪水泡得发黑的枯枝,就着田埂边一块较硬实的湿土面,慢慢地画了起来。那枯枝尖上还沾着些软泥,画出来的线条粗粗细细,却也看得清楚。她先横着画了几道,又在上头添了几条竖线,将那片小土面分成了几格。
“这坡地本就干瘠,雨水一来,顺坡而下,存不住几分,倒白白流失了大半。”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拆解一道极熟的算题,“若依着这个法子,沿着等高线,开成一垄一垄的浅沟畦垄。播种时,籽种点在沟底。雨水一来,顺着高处垄背淌下,正好蓄在沟底,不至于白白流走。沟底土层又比垄面松厚,庄稼的根须能扎得更深。纵是十天半月不下雨,底下存的这点墒情,也够撑上一阵。”
她说到“等高线”三字时,自己先在心里顿了一下。幸而赵满等人只当她说的是一种土法子,皆不作声,只把脑袋凑得更近些,盯着她画的那些线看。赵满更干脆,慢慢地也蹲了下去,抓起那把被她画过的湿土,在指缝间一点点捻碎,让那些带着草根的土粒簌簌落回沟里。他的眉头拧得极紧,嘴唇也跟着皱起来,像在把那些线条和土粒一道,放在嘴里嚼。
这法子,她原是从《?胜之书》里“区种法”化裁而来,又依着延安这般沟壑纵横的地貌略作了增减。书上原法讲究挖坑点种,费工费时,寻常灾年人力短缺,未必行得通。她便改作沿等高线开浅沟成垄,工序简省得多,也更合眼下缺人少力的境况。这些门道,在她脑子里盘了不是一日两日了,此刻借着这截枯枝,才算真正落到了土上。
赵满蹲在那儿,好半天没说话。他身后几个庄稼汉也凑了上来,像一群被什么新奇物事引来的雀儿,伸长了脖子看她画下的那几道线。过了好一会儿,赵满才慢慢直起身来,将手里的土拍净,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意动:“姑娘这法子……听着倒有几分道理。只是俺们庄户人,祖祖辈辈都这么撒播过来的。这般改法,万一……”
他说到“万一”二字,便停住了。那后半截话,不必说出来,沈知微也懂。万一来年收成不如撒播,万一这沟啊垄的,到头来还不如老法子管用,万一这最后一点活命的粮,也让自己这一“折腾”给折了进去。这世道,经不起万一。
“万一收成不如往年。”沈知微接过他未说完的话,坦然道,“这个担子,不必大伯一人担。这样罢,杜家原这十几户若信得过,便分出两三亩地,依着这个法子试种。其余仍照旧撒播。两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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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秋收时便知分晓。若成了,来年推行全村,也是有实据可依。若不成,也不过折损两三亩地的收成,误不了大局。”
赵满看着她。这个老农不识字,也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可他那双被风沙磨了半辈子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像是在跟自己较劲似的,又用力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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