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惊蛰新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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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下:“成!俺家那二亩坡地,便依姑娘的法子试试!”
  

  

  
他说完,转身朝身后几个汉子一挥手:“都听见了?明儿个便把锄头磨利了,照着姑娘说的,先把俺家那二亩开了!开不好,俺赵满一个人顶着!”
  

  

  
那几个汉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几个还犹豫着,有两个却已经挽起了袖子,露出枯瘦却结实的小臂,眼睛盯着地上那些被画出来的沟痕,像已经看见了什么。
  

  

  
日头西斜时,一行人踏上归途。那轮日头像一颗被煮得半熟的蛋黄,温温吞吞地挂在西边的山梁上,将整片塬峁都染成了一种极淡极淡的橘红。沈知微走在田埂上,风从南边吹过来,暖烘烘的,带着几分惊蛰后特有的、万物萌动的潮气。周慎行走在她身侧,望着那片刚刚开垄的坡地,感慨道:“姑娘这些法子,倒当真是农书里翻出来的实学。寻常读书人,谁耐烦钻研这些田间地头的琐碎学问。”
  

  

  
沈知微望着渐次远去的村落,那些土墙灰瓦的屋舍,在暮色里像一尊尊半埋在黄土里的旧瓮。她唇边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未及答话,忽听得身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那蹄声又急又沉,像把整片寂静的暮野都给踏碎了。她回头望去,只见韩把总一骑绝尘而来,马背上还腾着一层细汗,未及勒马站定,人已经翻身跃下。他的甲片碰得哗啦响,脸上是沈知微极少见的凝重。
  

  

  
“道尊有令,姑娘即刻回府一叙。北边传来消息,紧要得很。”
  

  

  
道署书房内,沈敬修负手立在那幅陕西全图前,眉头拧得极紧。那图上,延安城被几道深浅不一的墨线围着,像一只被蛛网渐渐缠住的旧物。案上摊着一份塘报,墨迹犹带几分未干的湿意,宣纸边角被风吹得轻轻翻了一下,又落回去。
  

  

  
“府谷那边。”待沈知微落座,沈敬修方才沉声开口,声音像从嗓子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王嘉胤这一部,声势又壮大了不少。去岁不过数百之众,如今探马回报,已聚众逾三千。且四下招揽各路散卒,连着白水、宜君山中几支小股饥民,近来也颇有些往那边靠拢的风声。”
  

  

  
沈知微心口一紧。她慢慢在椅子上坐直了身子,只觉得背上像有细小的蚁虫在爬。王嘉胤。这个名字她在故纸堆里见过,史册上寥寥数笔,“崇祯初,府谷贼王嘉胤啸聚山谷,渐成大患”,彼时不过是她论文里一段背景式的交代,几个冷冰冰的字,与此刻这份塘报上的朱墨圈点,完全不在一个分量上。她太清楚,这位府谷豪强日后将会一步步坐大,麾下更将走出多少后来搅动天下的人物。那些名字,她此刻还不想去一一记起,却隐约知道,那股裹挟了无数走投无路之人的洪流,起点便在此处。
  

  

  
“父亲的意思是……”
  

  

  
“为父担心。”沈敬修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从牙关里磨出来的,“王二部众这几个月,粮尽衣单,处境愈发艰难。若王嘉胤那边遣人招揽,许以厚利,王二未必能不动心。一旦并入王嘉胤麾下,声势合流,再想寻招抚的余地,只怕难上十倍不止。”
  

  

  
沈知微沉默片刻。她慢慢将手腕抬起,用拇指极轻极轻地摩挲着腕间那枚旧红绳。那红绳已经旧得发黑,像一道干涸了的血痕,可每次摩挲时,都能让她乱糟糟的心绪重新沉下来。她望着窗外那株老槐,枝头新芽在暮色里像一些极小极淡的绿星子,在风里一闪一闪的。
  

  

  
“父亲。”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得极实,“看来,招抚王二这一步,不能再拖了。”
  

  

  
同一时刻,深山营寨,篝火明灭。
  

  

  
这山里的春天来得比塬上更迟。雪倒也是化了些,可背阴处仍旧结着硬邦邦的冻土。寨中的篝火便一直没灭过,白日里是几股极淡极淡的白烟,到了夜间,火光便显出来,在铁青色的山影里一跳一跳,像这片苍莽里唯一还在喘气的东西。
  

  

  
一名陌生汉子立在王二帐前。此人生得高壮,面皮黝黑,下颌处蓄着一圈极短极硬的胡茬子,腰间悬着一把制式精良的腰刀,刀鞘上的铜扣在火光里亮得刺眼。他穿一件半新的羊皮短袄,毛领子翻着,虽也沾了些泥,可比寨中众人身上那些补丁摞补丁的破袄子,不知强了多少。这身打扮,在这群叫花子般的流民中间,显得格格不入,像一匹误闯进羊圈的狼。
  

  

  
他自称姓杨,是王嘉胤麾下一名头目,奉命特来相邀。说这话时,他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只浮在嘴角,像画上去的,眼底那股子居高临下的倨傲,却遮也遮不住。
  

  

  
“王头领。”来人朝帐前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亲热,像在叫一个已经上了他家名册的人,“我家大王久闻王头领在白水首义,一腔血性,深为敬服。如今大王麾下已聚众三千有余,粮草军械皆颇充裕,正欲广纳四方豪杰。王头领若肯率部来投,大王必以礼相待,绝不会亏待了弟兄们。”
  

  

  
王二端坐火边,面色不动。他这几日又瘦了,两颊陷下去,颧骨支棱着,像刀削出来的一般。可他那双眼睛仍旧极亮,亮得有些灼人。他看了来人一眼,目光淡得像在看一截被风吹过的枯枝:“多谢王大王美意。只是俺这几十号弟兄,散漫惯了,恐怕难堪大用。还请杨兄弟代为回禀,容俺再想想。”
  

  

  
杨姓头目眯了眯眼。他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么个不冷不热的回应,嘴角那点笑僵了僵,随即又像被热气烘化了的油彩,重新抹平开来。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却带上了分量:“王头领容我多说一句。眼下这世道,人多势众才是活路。王头领若只守着这三瓜两枣的地界,粮尽衣单之日,只怕连眼下这点弟兄,也保不住几个。”
  

  

  
他说完,又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些劝慰,也带着些刺。王二没有作声,只是慢慢地,将手伸到火堆边,翻动了一截将熄未熄的松枝。那松枝在火里卷了卷,腾起一小串火星子,噼啪作响。杨姓头目等了一会儿,见他不为所动,便也不再自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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