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斛面藏奸(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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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一行人离了那处废弃烽堠,继续往安塞县城去。
这一路倒比黑风峡平缓许多,官道两侧的沟壑渐渐低伏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接一片收割后残留着枯茬的旱田。田里没有半点生机,只剩那些被镰刀割得参差不齐的糜谷根子,像一片片倒竖的黄色短箭,从龟裂的地皮里刺出来,密密麻麻地铺向天边。车轮碾过浮土,扬起半人高的黄尘,久久不散。沈知微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见远处坡地上有几户人家,土墙坍塌了半面,屋顶的茅草被风掀走了大半,露出黑黢黢的梁木,像一具具被剥了皮的兽骨,静静地趴在这片被荒年啃噬殆尽的土地上。
行至晌午,远远便望见了安塞县城。城墙不算高峻,却也齐整,砖石间的灰泥嵌得极匀,城头那面“安塞县”三字的匾额漆色犹新,显是新近修葺过的。守城差役远远见了道台仪仗,先是怔了一瞬,随即忙不迭飞奔入城通禀。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崔文耀已亲自迎出城门外。他今日穿了件半旧的绿色七品官袍,补子上的??随着他急急走来的步子一耸一耸,像只被赶着上岸的水鸟。身后跟着一众衙役皂隶,仪仗倒比宜川那边齐整周全得多,十几个人分列两排,腰板挺得笔直,连刀鞘都擦得发亮。
“道尊,姑娘,一路辛苦!”崔文耀快步上前,脸上堆着热络的笑。他那张素日红润的圆脸此刻却隐隐透着一层不自然的白,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被日头一照,亮晶晶的一层,也不知是走得急了,还是别的什么缘故。他一面引着众人往城里走,一面絮絮地说着黑风峡遇袭之事:“下官昨夜听闻道尊遇险,惊出一身冷汗,已即刻着人加派巡哨,务必将那伙贼寇余党缉拿归案,还请道尊放心!”
他话说得殷勤周到,语速比往常快了许多,那声音像一挂被风扯得乱响的旧帘子,怎么也压不平。说话间,那双眼睛却时不时飘向沈知微身后押解石彪、狗剩等人的队伍,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那局促极短,短得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却没能逃过沈知微的眼睛。她不动声色地跟在父亲身后,将崔文耀今日的每一个神色都收进了心底。
县衙二堂的陈设倒比宜川那边讲究不少。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古玩,虽不是什么名贵物件,却件件擦得光可鉴人,连那青瓷瓶上极细的冰裂纹都看得一清二楚。案头一盆晚菊开得正好,金黄的花瓣层层叠叠,在从窗格漏进来的日头底下,像一小团被托在案上的金丝球。这般光景,与她记挂着的王家湾那几十户人家的困顿,恰成刺目的对照。
“崔知县。”沈敬修待茶盏奉上,也不寒暄,径直开门见山。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直直沉进这满室茶香里,把那股子刻意维持的松快气氛压得粉碎,“本道此番来安塞,一为查访以工代赈实效。二则,接到一桩状告。王家湾数十户人家,凿渠一个多月,发放的粮米却屡屡短斤少两。又闻新修的水渠,竟绕过了王家湾旧渠,径直引到了城郊孙员外的地头上。此事,崔知县可知情?”
崔文耀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抖。那茶盏是极薄的青瓷,里头的茶水本就不满,这一抖,几滴茶汤从盏沿溅了出来,正落在他那件绿袍的前襟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点。他慌忙将茶盏放下,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这……这个……道尊明鉴,下官政务繁杂,各乡凿渠之事,俱是委了主簿与户房书办具体经办。下官委实……委实不曾细察。”
“不曾细察”四个字,他说得又轻又滑,像一条从指缝间溜走的鱼。沈敬修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像一潭被投了石子的水,表面的平静正在迅速碎裂:“崔知县身为一县之主,境内水利民生,如何能说一句‘不曾细察’便可轻轻揭过?”
崔文耀额上的汗更密了,他抬起袖子去擦,那袖子也是半旧的,在日头下透出几处磨得稀薄的地方。他擦了又擦,汗却像怎么都擦不干净似的,渗得他整张脸都泛着一层油光。“道尊教训得是。”他弓着身子,声音里已带了几分颤,“是下官失察之过,下官这便亲自去查。”
一行人未及歇脚,便又转往王家湾。
这村子坐落在城外七八里一处缓坡之下,零星的几十户人家,土墙茅顶,从远处看,像是一把撒在黄土地上又半沉进去的灰黄色石子。沈知微在村口下了车,一眼便瞧见了那条旧渠。渠身干裂,渠底积着经年的浮土,几丛枯黄的杂草从裂缝里倔强地钻出来,被风一吹,瑟瑟地抖。那渠像一道被遗弃多年的旧伤,从村口一直延伸到田垄深处,两旁的草长得比渠沿还高。倒是绕村而过、通往城郊方向的另一道新渠,渠壁夯土犹新,颜色比周围的土地深出许多,像一条新缝上去的补丁。渠水潺潺地流着,清亮亮地打着旋,一路蜿蜒往孙家那片阡陌纵横、透着几分殷实气象的田庄去。两渠相隔不过数十步,一枯一荣,对比之惨然,不必多言。
赵满听闻道台亲至,早已候在村口。他身后跟着几十位面带菜色的乡邻,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也有光着脚、裤管卷到膝盖上面的半大后生。他们的衣裳大多补丁摞补丁,颜色早已辨不出来,像一片立在被风刮得乱颤的灰旗。见沈知微一行人走近,赵满那双昏花的老眼里骤然迸出几分又惊又喜的光,颤巍巍就要带着众人下跪,被沈知微上前两步,一把扶住了胳膊。
“老丈快别这样。”她低声说,手有力地托着赵满的胳膊,没让他跪下去。
“道尊,姑娘。”赵满声音哽咽,枯瘦的手指抬起来,遥遥指向那道干渠,指尖在风里抖得厉害,“这便是俺们王家湾三年不曾见水的老渠。前月说是要凿渠以工代赈,俺们几十户,男女老少能下力气的全上了工地,起早贪黑挖了小一个月。谁承想……谁承想渠挖出来,水却往城边孙员外家去了!”
他说到“孙员外”三字时,身后人群里有人极低极低地“呸”了一声,又赶紧憋了回去。沈知微看见了那个“呸”的人,是个面色黧黑的中年汉子,半张脸被乱发遮着,只露出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那双眼里的神色,让她心口像被什么钝钝地杵了一下。
一名管着此段工程的差役被唤来问话。那差役三十来岁,生得獐头鼠目,被带到沈敬修面前时,两条腿先自软了,嘴里支支吾吾,翻来覆去只说“小的只是照图施工,旁的什么也不知道”。沈敬修一声厉喝,吓得他一屁股坐倒在地。韩把总又适时地往前迈了半步,手按刀柄,刀鞘磕在甲片上,发出“铛”的一声脆响。那差役浑身一哆嗦,终于扛不住,竹筒倒豆子似的全招了。
原是户房书办侯有德暗中授意。说孙员外与知县相熟,这渠若能引到孙家地头,工程验收时“自有好处”。侯有德遂命人将渠道图纸悄悄改了走向,王家湾这头,只做了个样子,应付了事。那差役说着说着,自己先哭了,拿手背胡乱抹着脸,混着涕泪和尘土,把半张脸抹得泥一道泪一道。
沈知微没有再看他。她转身,走到那道干渠边,慢慢蹲了下去。渠底的土块干得发白,一碰便碎。她的指尖极轻极轻地抚过那些纵横交错的裂纹,像在触摸一道被时间遗忘得太久的伤。然后她抬起头,望向不远处孙家那片绿意犹存的田庄。那田里的庄稼已经收过了,但地畦整整齐齐,田埂上还种着几排秋菜,水灵灵的,绿得发亮。和这边满眼的枯黄一比,像两个世界。她慢慢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的土,声音清冷:“父亲,渠道之事,人证物证俱在,已是分明。倒是那短斤少两的粮米,还需回城,当面查验。”
回到县衙,沈知微径直提出,要亲眼看一回发粮量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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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实际章程。
侯有德闻讯匆匆赶来。他是个年约四十许、身形干瘦的胥吏,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腰带松垮垮地系着,像是临时从什么地方被拽起来的。一双三角眼透着精明算计,眼珠子转得极快,从沈敬修脸上转到沈知微脸上,又转回沈敬修脸上,像在飞快地估量着今日这阵仗的分量。他见了沈敬修先是恭谨行礼,待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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