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斛面藏奸(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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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立在一旁,那眼神便悄然一变,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轻慢。他久在户房经手钱粮,什么样的官员没打过交道,却还从未把一个年轻女子的话真正放在心上过。“回道尊的话。”侯有德躬身答道,语气里却带着几分自恃老于此道的从容,“发粮量米,俱是按祖制成法,一斗便是一斗,绝无克扣之理。想是乡野愚民不识斛面之法,平白生了误会。”
他说“乡野愚民”四个字时,嘴角极轻地往下撇了撇,那神情稍纵即逝,却让沈知微看得分明。她没急着开口,只静静地看着他,像看一个自以为藏得很好的把戏。
“侯书办说的‘斛面之法’。”她终于开口,语声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不知能否当面演示一回?”
侯有德眼底闪过一丝轻蔑。那轻蔑落得极快,像一片从眼前飘过的灰,却实实在在落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眼里。他的语气里已带上几分不加掩饰的敷衍:“姑娘许是不惯见这些粗活计。量米发粮,不过是差役们的寻常营生,姑娘不必费心过问。且容下官向道尊回话便是。”
这话看似恭敬,实则想绕过她,径直去说服沈敬修了事。在他想来,一个官家女儿,纵有几分小聪明,又哪里懂得这仓廪斛斗之间的门道?沈敬修眉头微蹙,正要开口,沈知微却已抬手轻轻止住了他。她的唇边甚至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那笑意极轻,像水面上的光,一闪即逝,却让侯有德心里没来由地一突。
“侯书办既说这是寻常营生,想必演示一回,也费不了多少工夫。”她的目光从侯有德脸上慢慢滑过,又转向父亲,“父亲,不妨就依侯书办所言,请他当面量一斗米。我们且看看。”
侯有德一时语塞。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他若再推,反倒显得心虚。他咬了咬牙,只得命人抬来一具官斛,又搬来一袋新米,就在院中演示起来。那官斛是枣木打的,四壁被摸得油光发亮,像一具用了许多年的旧乐器。他执着木锨,将米一锨一锨地舀入斛中。他的动作极熟练,每一锨都恰到好处,米粒在半空中扬起来,又簌簌落进斛里,堆得尖尖冒出斛口。那米堆在日头下白得晃眼,像一捧被捧到众人面前的雪。
“诸位请看。”侯有德将木锨一放,抬脚,看似不经意地在斛身上轻轻一磕一踢。那动作极快极轻,若不是沈知微早就在盯着,几乎看不出他鞋底在斛腿上借了力道。斛身极轻地一颤,堆尖的米粒便簌簌震落下来,散在斛底四周垫着的一方粗布上。他这才取过一根木杆,平平地在斛口刮过去,将剩下的米面抹得整整齐齐,然后直起身,面带得色地一摊手:“这便是一斗,分毫不差。”
沈知微一直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始终落在那具官斛之上,看侯有德如何堆尖,如何踢斛,如何刮平,眼神像一柄极细的刀,将这每一个动作都拆开来,又合拢去。这些动作连在一起,便是一套极熟极巧的戏法。史册里管这手叫“淋尖踢斛”。淋尖时故意堆得过高,看似慷慨,实则那一脚震落下去的部分,才是真正克扣的所在。寻常百姓眼见“淋了尖”,只当是量得足了,谁也不会去计较那震落在布上的米粒究竟去了哪里。
“侯书办这一斛,量得倒是齐整。”她不疾不徐地开了口。侯有德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绽开,便听她又接了一句,“只是方才那一脚,倒似比寻常重了几分。”
她的目光转向那具官斛,像在打量一件极有趣的东西:“民女斗胆,可否借这斛一观?”
侯有德的脸色变了。那变极快,像一张被水泼上去的纸,从额角开始,刷地一下便灰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个极短的“这”字,又没了下文。沈知微不等他应声,已走上前去,双手将那具官斛托了起来。那官斛入手极沉,比寻常木器该有的分量重了许多。她的手指极轻极轻地拂过斛底,触感温凉,木纹细腻。她又曲起指节,在斛壁四周极轻极轻地叩了叩。声响清脆均匀,像敲在一口极小极好的木鱼上,唯独斛底一处,叩击之下,竟隐隐透出一丝空洞的闷响,与旁处截然不同。
她的动作极慢,慢得让满院子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影子投在那具官斛上,像一幅被定住了的画。
“父亲。”她转过身来,将那官斛轻轻放在案上。她的声音里没有得意,甚至没有怒意,只有一种极沉极静的笃定,“这斛底,恐怕做了手脚。”
沈敬修脸色一沉,当即命随行护卫取来锯凿,当众开验。那锯子咬进木头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响,碎木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层淡黄色的雪。斛底被锯开时,果然露出了一层薄薄的夹板。掀开夹板,下头竟别有一处浅浅暗格,积着经年的陈米,有些已经发了霉,结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灰绿色硬壳,散发着一股子陈腐的酸气。那暗格设计得极巧,恰在斛底内壁的弧度里,寻常人便是细看,也绝难察觉。
院中霎时一片死寂。那死寂极重,像一整块铁,把满院子的人都压在了原地。几个平日里跟着侯有德做事的差役,脸色一个比一个白,有人的腿肚子在肉眼可见地打摆。侯有德的脸色已经不能再用白来形容了,那是一种极难看的青灰色,像一具刚从水底捞上来的尸首。他方才那点老于世故的从容,此刻已荡然无存,双腿一软,竟直挺挺地跪倒在地,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又闷又响。他连连叩首,额头撞在地上,砰砰作响,口中翻来覆去只有一句:“道尊饶命!道尊饶命!小的知罪!小的知罪!”
沈知微望着他。望着这个方才还在教她“不必费心过问”的胥吏,此刻匍匐在地上,像一条被抽去了骨头的虫。她慢慢走到案前,将那具开了暗格的官斛轻轻一推,让它正对着侯有德。
“侯书办方才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一吹便散,“这不过是寻常营生。”
侯有德浑身一颤,将脸贴在地上,再不敢抬头。
侯有德克扣之罪,人证物证俱全,当即被革去户房差事,收押待审。所克扣米粮,着令追赔,悉数发还王家湾等受损各村。这一处了结得干脆利落,像从一根烂木上砍去了一截最显眼的蛀枝。倒是崔文耀这边如何处置,颇费思量。他虽未曾亲手作奸,却难辞失察纵容之责。渠道改向、书办舞弊,他这一县之主,竟浑然不知,或是佯作不知。这两者之间的分寸,沈知微清楚,父亲也清楚。
暮色四合。二堂内掌了灯,烛火摇摇晃晃,将人影子投在墙上,一会儿长一会儿短。崔文耀独自坐在堂下,褪去了白日里那副殷勤周全的做派,只余一脸灰败。他这人生得面白微胖,往日里总带着点养尊处优的富态,此刻那富态像被谁用刀刮走了一层,整个人都显得干瘪起来。他低着头,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上,十根手指不停地绞来绞去,像是要把自己的指头一根根掰下来。
沈敬修端坐堂上,久久未语。那沉默像一块越涨越高的水,把满堂都淹得死死的。崔文耀的额角又渗出汗来,那汗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滴在他的绿袍前襟上,滴在他交叠的手背上。他不敢去擦。
“崔知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