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缚寇问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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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朔风渐紧,延安府境内的以工代赈之策已推行了月余。





各县陆续传回消息,倒有大半教人欣慰。甘泉县里,封思恭一改往日审慎观望之态,竟事事亲力亲为。周慎行后来说起,直言这位封知县近来每逢用工核算,必要亲自持绳丈量田亩、亲自过秤核验粮米,较之寻常胥吏反倒更添了几分不近人情的较真,倒把那几个惯于虚报浮报的书办唬得再不敢在他眼皮底下动手脚,竟是把当初的谨小慎微全数化作了如今的一丝不苟。宜川那边,江鸿轩已不必多说,三口井外,又新添两处淤地坝的工程,眼见着来年开春能多出几十亩可耕的坝地来。





唯独安塞传回的消息,教沈知微心底浮起一丝不安。





一日午后,道署仪门外忽然来了一位风尘仆仆的老者。那老者须发皆白,一件破袄子短得遮不住腰,脚上一双草鞋早磨穿了底,几个脚趾血淋淋地露在外头,已冻得发紫。他踉踉跄跄扑到门房处,嗓子像被风沙灌满了,嘶哑着喊了一句“冤枉”,便一头栽倒在了台阶上,再没了声息。





沈知微闻讯出来时,老者已被抬进门房歇息处。周慎行正张罗着人给他灌热水,他那张老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得翻起一层白皮,昏过去手里还死死攥着个破布包裹。沈知微见状,也不催,只让人把炭盆往他跟前又挪了挪,又将自己那件半旧的灰鼠斗篷取来,轻轻搭在老人膝头。过了好一会儿,老者才悠悠转醒,望见面前立着个眉眼清秀的年轻女子,先是一愣,待听人说是道尊府上的沈姑娘,便挣扎着要起来叩头,被沈知微一把拦住了。





“老丈莫急,慢慢说。”她让人端了碗热米汤来,亲手递到老人手里,“我们府上,听得进话。”





老者的眼圈倏地红了。他颤巍巍地解开那破布包裹,露出几张皱巴巴的记工凭据,纸被汗浸得发软,边角都烂了,上头的手印却还辨得清楚。他自称是安塞县王家湾人氏,姓赵,单名一个满字,声音抖得不成调:“沈老爷,姑娘,俺们王家湾这几十户,这一个多月顶着日头下力气凿渠,说好了按工给粮,一日一斗。可到了发粮那日,量米的斛子,底下不知是谁做了手脚,十斗量出来,倒像是短了小三斗!俺们庄稼人不识字,可这秤、这斛,俺们用了一辈子,还能不清楚?去问那管发粮的侯书办,人家倒打一耙,反说是俺们记错了工数!”





沈知微蹲在老者面前,双手接过那几张凭据,凑着光细细看了,又问道:“那渠呢?修在何处?”





赵满一听,眼泪更止不住了:“这渠,修的也不是俺们村头那条干了三年的老渠。是绕着老远,给城边孙员外家的地头新修了一条引水渠!俺们王家湾的地还是干巴巴的,一滴水都没沾着!那孙员外跟侯书办是连襟,俺们后来才知晓……这不是修渠,这是拿俺们的命给富户脸上贴金啊!”





话说到这儿,他已泣不成声,枯瘦的身子像片风中的落叶,一抖一抖的。沈知微听得胸口发闷,慢慢站起身来,转头看向闻讯赶来的父亲。沈敬修立在门边,脸上已经铁青,放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指节咯咯作响。





“岂有此理。”他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来。这些年他什么官场污糟没见过,可亲耳听见治下百姓这般哭诉,仍像被人当胸擂了一拳,痛得透不过气。他吩咐周慎行即刻着人核查,又让人给赵满安排了住处,另拨了些干粮盘缠给他压惊。





待赵满千恩万谢地退下后,沈知微跟着父亲进了书房。她将门掩上,才低声道:“父亲,此事恐怕不只是一个侯书办中饱私囊这般简单。渠修在孙员外地头,这背后,少不了崔知县首肯,或者至少是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沈敬修坐在案后,半晌没说话。他这几个月为了给九县讨来那点活命钱粮,已经把能求的衙门都求遍了,好容易换来如今这点局面,却偏偏是自己委任的知县在底下拆台。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定:“是要亲自走一趟安塞了。”





三日后,天色微明,沈知微随父亲,并韩把总所率八名护卫,轻装简从,往安塞县去。





这一路较之宜川,地势愈发险峻。车马行不多远,官道便隐入了层层叠叠的黄土沟壑之间。两侧崖壁陡然收窄,抬头望去,天光只余细细一线,被森然耸立的土崖夹得逼仄。日头升起来也照不进这谷底,只有惨白的光从头顶那条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深秋的霜色已浸透了这片沟壑,崖畔稀疏的酸枣丛叶落枝枯,只剩几点未落尽的暗红果子,在朔风里瑟瑟摇曳,远远望去,像几滴干涸的血珠子,还挂在这片被榨干了生气的土地上。





脚下这条辟在崖根的窄道,是当地人唤作“黑风峡”的一处险隘。两壁之间不过数丈宽,马车行在其中,车轮碾过碎石,那声音被崖壁来回折返,显得格外空旷而冗长。韩把总一路行来,眉头始终未曾真正舒展,不时勒马驻足,眯眼扫视两侧崖壁上那些被野草半掩的凹凸阴影。他这人性子粗豪,可到底是从战场上滚过来的,那股子常年刀头舔血养出的警觉,让他的脊背始终绷得像一张满弓。





“道尊,姑娘。”他压低了嗓音,策马凑近车旁,“这一段峡道最是难行,末将麾下弟兄,还请随时留意。”





话音未落,前方崖顶忽有几只寒鸦“哇”地惊起,扑棱棱掠过头顶,尖利的叫声划破了峡谷的死寂。沈知微掀开车帘一角,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帘布。她说不清是什么,只是那一瞬间,脊背蓦地窜起一阵寒意,像是被什么极冷极冷的东西从高处盯住了。





变故骤生。





“有埋伏!”





韩把总一声厉喝,几乎与峡道两侧崖壁间骤然爆起的呐喊同时而至。十余道人影自崖畔乱石与枯树丛后猝然涌出,像一群被惊扰了的野物从地底冒出来。他们手中兵刃参差不齐,有锄头镰刀改制的柴刀,刃口崩着豁,锈得发黑;有几杆锈迹斑斑、显是从某处衙署库房中劫掠而来的长枪;为首一人手里那柄制式腰刀倒还锋利,映着惨淡天光,闪出一道冷芒。这些人衣着褴褛,面黄肌瘦,冲下来时有人脚下一滑,在斜坡上翻了两个滚才爬起来,仍举着柴刀嗷嗷叫着往前扑。





“护住道尊!护住马车!”韩把总厉声呼喝,八名护卫瞬间散开。他们这些人,皆是边军里百里挑一的老卒,平日操演惯了,动作干净利落得像一把刀瞬间出鞘。腰刀出鞘的铮鸣声几乎同时炸响,在狭长的峡道里来回激荡,震得人耳中嗡嗡作响。





沈知微被王嬷嬷死死按在车厢里。那老妇人整个身子都伏在她身上,枯瘦的手臂不知哪来那么大力气,铁箍似的抱着她,口中翻来覆去只念“没事没事”。沈知微隔着车帘缝隙,只见外头人影交错,喊杀声、兵刃相击的脆响、还有夹杂其间那些近乎凄厉的怒吼与哀嚎混作一片,撞得她耳膜生疼。她的心脏狂跳不止,双手止不住地发颤。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如此近、如此真切地触碰到“厮杀”二字。那些在史书里读到过的“遇伏”“格杀”“横尸”,此刻真真切切地发生在她眼前,就隔着一层薄薄的车帘。





一名蒙面汉子不知从哪个角度突破了护卫的拦截,径直扑向马车。他身形瘦得像根竹竿,可冲起来时带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手中柴刀劈头便向车帘斩去。沈知微几乎能看清那柴刀刃口崩卷的豁口,脑中“轰”地一声空白。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猛地欺身挡在车前,“当”地一声硬接了这一刀,正是护卫张顺。那柴刀堪堪劈在他护臂上,皮甲之下仍是一声闷哼,鲜血瞬间渗透了半只袖管,他却硬是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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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退半步,反手一刀,将来人逼退数步。
  

  

  
沈敬修在车厢另一侧,脸色早已煞白,一把将女儿死死护在身后。他的官帽歪了,云雁补子上溅了几点不知是谁的血,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知微莫怕,莫怕……”
  

  

  
这一场厮杀来得快,去得也快。那些饥肠辘辘、仓促成军的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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