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缚寇问心(2/2)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畅读更新加载慢,有广告,章节不完整,请退出畅读后阅读!】

合之众,终究不是常年操练又占了地利防御之势的官军护卫的对手。为首那持腰刀之人还想再组织几次冲杀,却眼见着麾下十余人转瞬已倒下三四个,余者或是仓皇转身逃窜,被护卫追出几步便扑倒在地;或是被训练有素的护卫死死缠住,逼得步步后退。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喊杀声便渐渐平息下来。峡道两侧横七竖八倒着几具尸首,另有五人被死死按倒在地,反剪双手捆缚起来,垂着头,粗重地喘息着。
  

  

  
一行人退至峡口外不远处一座废弃已久的烽堠。那是前朝遗留的墩台,夯土墙体虽已斑驳,好在四面不透风,能挡一挡这深秋入骨的寒气。张顺的伤口经随行郎中草草包扎,所幸伤在皮肉,未及筋骨。沈知微惊魂稍定,扶着墩台土墙,才觉出自己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风从墙缝里钻进来,贴在那片湿冷的汗上,凉得她浑身一激灵。
  

  

  
五名俘虏被押在墩台一角。其中一人格外扎眼,身形魁梧,虽面容枯槁,眉眼间却仍存着几分未褪尽的悍勇之气。他左颊一道浅疤从眉骨斜斜划至颧骨,嘴角渗着血丝,被死死按跪在地,脊背却依旧梗得笔直,一双眼睛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凶戾与不屈。另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浑身抖得如筛糠一般,破旧衣衫下瘦得几乎能数清骨头,一双眼睛惊恐地四下乱转,早已吓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道尊,姑娘。”韩把总大步走来,脸上犹带未平的杀气,握刀的手上还沾着几滴溅上去的血,“末将已审问过几句。这伙人竟是白水王二部下,前来打粮的一支散卒,误将咱们当作了往来富商,才起了歹心。”
  

  

  
他顿了顿,语气转厉:“此辈乱贼,罪不容诛!末将麾下弟兄张顺已中一刀,若不趁此机会明正典刑,以儆效尤,只怕这些个亡命之徒日后越发猖狂!”
  

  

  
沈敬修脸色仍有几分发白。方才那一瞬间贼人扑向车驾的凶险,此刻想来仍教他心有余悸,闻言下意识地便要点头。他当官这些年,最恨的便是祸害百姓的流寇,如今这些贼人连他的女儿都差点伤着,按他平日的性子,早就该拖出去砍了。
  

  

  
“父亲。”沈知微忽然开口。她的声音还带着一丝未褪的颤意,却已努力平稳下来,“容女儿先问他们几句话。”
  

  

  
韩把总一怔,脱口道:“姑娘,此辈亡命之徒,凶悍狡诈,审讯之事还是交由末将来吧,姑娘不必以身犯险。”他这话说得恭敬,可沈知微听得出那底下的意思。在这些带兵的人眼里,审讯俘虏是爷们儿的事,她一个姑娘家,方才没被那阵仗吓哭已算难得了,还想往前凑,实在是不大合时宜。
  

  

  
沈知微没有与他争辩,只看了父亲一眼。沈敬修犹豫了一下,终是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护卫都别走远,就在旁边守着。”韩把总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招手让两个兵丁跟在她身后,寸步不离。
  

  

  
沈知微缓步走近那几名俘虏。那少年见她过来,吓得浑身一缩,几乎要哭出声。她先在他面前停下,放缓了声音:“你叫什么名字?”
  

  

  
“狗……狗剩。”少年牙齿打颤,声音细若蚊蚋,“姑娘饶命,俺,俺是被抓去顶数的,俺没杀过人啊……”
  

  

  
“你们这一队,是谁派出来的?为何来此?”
  

  

  
“是,是头儿派赵……赵大哥带队,说是山寨里粮食快见底了,才出来寻粮的。俺们不知道这是官府的车驾,只当是……只当是哪家的商队。”狗剩语无伦次,却也吐露了不少实情。沈知微听得分明,那话里透出的,是这支队伍缺粮已久、组织涣散,绝非蓄意行刺。
  

  

  
她心底那点原本悬着的疑虑稍稍落定,转身看向那名满脸凶戾之色的汉子。
  

  

  
那汉子猛地侧头,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那口唾沫落在沈知微脚前半尺处,在灰扑扑的地面上洇出一小片暗红。他声音嘶哑,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哼,官家的娘们儿也来审贼?俺老石这条命,要杀便杀,用不着你个丫头片子在这儿假惺惺地装菩萨!”
  

  

  
韩把总闻言,怒喝一声就要上前,被沈知微抬手止住。她没有动怒,也没有退开,只是静静看着他。这汉子生得高大,即便跪着,头顶也快到了她肩膀。他脖子上的青筋暴着,下颌紧绷,一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里,全是鄙夷与敌意。这种眼神沈知微太熟了。这些人在投军之前,有几个没受过官眷的冷眼,没挨过差役的鞭子?在他们的世界里,官家女子就该坐在马车里抹眼泪,哪有资格站在这里,用这种不慌不忙的目光看着一个被绑着的男人。
  

  

  
“你叫石彪?。”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石彪冷哼一声,不答。他大概是没料到她能叫出自己的名字,可那点意外的神色只在他眼底一闪,就又被那层硬壳子压了回去。
  

  

  
“崇祯元年八月,澄城知县张斗耀,因两名老农交不上秋粮,当众将人杖毙。”沈知微继续说,语速不快,像在陈述一桩账目,“这两个老农,可是你们头儿的乡邻?”
  

  

  
石彪脸上的轻蔑微微一滞。他眼睛极快地眯了一下,像要看清眼前这个女子到底想干什么。
  

  

  
“我知道王二起事,起于此事。”沈知微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我也知道,这些年延安一府饿死逃亡的人,户口册子上一年比一年多出一倍不止。这些不是官府哪张告示上写的场面话,是我自己一页一页翻户籍册子翻出来的。”
  

  

  
“知道又如何?”石彪终于又开了口,声音里那股子戾气淡了几分,却仍硬邦邦地梗着脖子,“你们这些当官的,哪个不是嘴上说得好听?俺们弟兄多少人,是活活饿死在这些个‘知道’里头的!”
  

  

  
“所以我没有空口说‘知道’两个字。”沈知微的声音也抬高了些。她往后退了一步,不是退缩,而是好让那几个俘虏都能看清她的脸。墩台里光线昏暗,只有身后韩把总举着的一支火把,把她的半张脸映得忽明忽暗。“杨家?那口井,是我和宜川江知县一起寻人凿的。《救荒野蔌图说》,是我编的。开仓放赈的粮,是我核出预备仓亏空之后,一趟一趟催出来的。这些你若不信,我也没有法子。可你大可以让人出去打听,延安九县,如今有多少村子,靠着这些才算熬过了今年。你问问他们,沈道尊家那个成天翻账册的女子,是不是只会坐在衙门里说场面话。”
  

  

  
石彪盯着她,胸口起伏了几下。他似乎在掂量她话里的真假,又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半晌,他忽然冷笑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像从牙缝里一点一点磨出来的,带着一股子沈知微能听出的、压抑极深的痛楚:“你说得轻巧。姑娘,你可曾亲眼见过人易子而食?可曾亲手埋过自己的爹娘?”
  

  

  
他猛地抬眼,死死盯住她。那目光里已经没有凶戾了,剩下的全是质问,像一把用命换来的刀,直直地抵在她面前:“你这样锦衣玉食长大的官家小姐,凭什么在这儿跟俺讲什么大道理?”
  

  

  
这一问,问得墩台内一时寂静下来。韩把总按刀的手紧了紧,沈敬修望着女儿的背影,也不由屏住了呼吸。连那几个被绑着的俘虏,也都齐齐抬头,看向沈知微,眼里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等着看笑话的神情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