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举步维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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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层微凉的暗金。延安兵备道署大堂,这一日格外热闹。
堂中正梁悬着“整饬有方”匾额,那四个字是崇祯二年朝廷旌表时赐下的,金漆已经有些黯了,却仍端端正正地横在梁上,像一道压在大堂之上的旧符。两侧廊柱红漆斑驳,柱础处生着几片极淡极淡的青苔。堂心一张长案上,铺展着延安府全境舆图,宜川、杨家?等处以朱笔圈注,旁边摆着周慎行连夜整理的几册文书。以工代赈的用工记录、粮米核销账目、水井修成实效,条分缕析,一目了然。
沈敬修居中而坐,一身云雁补服,神色沉稳,将顾中丞批复拨粮拨银、并延安以工代赈成效的公文,向堂下诸位知县逐一说明。他的声音不高,却极清楚,每一句都像在青砖地上稳稳地铺下一块石板。案侧稍后处,设着一张小几,沈知微一身月白衣裙,正低头整理着几份誊抄文书。她坐得极正,肩背挺得笔直,像一柄插在鞘中的剑。堂上诸人,却大半都听过延安府城内近来流传的种种,柳副宪亲登沈府、道台千金精通荒政云云,此刻目光难免时不时向那处小几瞟去,神情各异。
“以工代赈之法,宜川一县已见实效。”沈敬修朗声道,“本道意欲即刻通行全府,着各县依境内实情,酌情修渠、凿井、垫路,以工代赈,一来解百姓燃眉之急,二来也可稍缓明岁春耕灌溉之忧。诸位以为如何?”
堂下一时寂静。静得能听见堂后廊下那株老槐的叶子被风吹动时,极轻极轻地撞在瓦当上的响。半晌,甘泉知县封思恭率先开口。他年近六旬,须发花白,面容清癯古板,一身青色官袍浆洗得笔挺,连补子上的??都像被熨斗烫过一般服帖。此刻他端坐椅上,脊背绷得笔直,一双眼睛透着几分审视,说话前先自捻了捻颔下几缕长须,才缓缓道:“道尊容禀。以工代赈,古已有之,本非新法,下官并非反对此策。只是历来赈济成法,俱是按口给粮,条例分明,胥吏易于遵行。这以工代赈,却要地方官自行酌定工项、督核用工、核算所耗钱粮,稍有差池,便是一笔糊涂账。届时上司考成核查,追责起来,恐怕反倒授人以柄。下官愚见,此事关系重大,是否该先具文请示抚、藩两台,明定章程,方可通行全府?”
这番话说得四平八稳,句句在理,并非全然的推诿。沈敬修尚未答话,一旁的安塞知县崔文耀已先开了口。他年约三十出头,体态微丰,面色红润,说话时眼神却总不由自主地先扫一眼堂上诸人反应,指尖习惯性地摩挲着腰间一枚玉佩,那玉佩成色极好,在堂中昏暗的光线里温温润润地亮着一团:“封公所虑甚是。下官这几日也在思量,安塞境内若要修渠凿井,谁人督工?工价几何?倘若工程未成,粮米倒先耗尽,这个亏空,又该谁人担待?”他这话看似附和封思恭,实则字字都落在“担待”二字上,透着一股不愿多揽事、更不愿担干系的算计。
堂内气氛一时有些滞涩。几个原本想说些什么的知县,见封崔二人这般态度,便又将话咽了回去,只拿眼睛望着沈敬修,看他如何应对。沈知微坐在小几后,仍低着头,手中的笔极轻极稳地落着,像在抄写什么。堂中这片刻的凝滞,她像全未察觉,只将一笔一划都写得端端正正。
江鸿轩坐在下首,手指一直轻轻摩挲着官袍膝头处一块磨得发亮的补丁。他今天天不亮就从宜川动了身,骑马赶了几个时辰的山路。风把他那身洗得发白的官袍吹得起了皱,人也显得越发清瘦。他忍了又忍,终是再也按捺不住,起身拱手道:“封公、崔公容禀。下官在宜川,起初也曾这般顾虑。只是事到临头,方知不做,才是最大的风险。”
他这几月来,人虽依旧清瘦,眉宇间却已不见了初见时那般惶惶之色。说话时腰背挺得笔直,声音也比先前多了几分底气:“宜川三口井,自开工至今,用工三百余人,耗粮不过历年常例赈济的七成。井成之后,非但解了眼前之困,来年春耕灌溉,也多了几分指望。用工几何、耗粮几何,下官俱有账册可查,愿呈诸位过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封思恭,语气愈发恳切,像要把自己这几个月熬出来的那点血性都掏出来:“封公忧心考成担责,下官岂不忧心?只是下官想通了一个理。与其担‘办事不力’之责,下官宁愿担‘办事有过’之责。总好过眼睁睁看着治下百姓易子而食,却什么也不做。”
这一番话,说得堂内几位知县都默然了。封思恭抚须的手停了下来,那几缕花白的长须被他的指尖轻轻绞着,绞了几圈,又慢慢松开。他的目光在江鸿轩与那摞账册文书之间逡巡片刻,神色间的审视渐渐化作几分沉吟。
沈敬修见状,微微一笑,转头道:“知微,你来说说这法子为何可行。”
沈知微这才起身。她今日穿的是件半旧的月白夹袄,领口处翻出一圈极细的灰鼠毛,是入秋后王嬷嬷新替她缝上的。发间只别着那支惯常的素银簪,通身再没有第二件饰物。她走到长案前,敛衽向堂上诸位知县见礼,动作极轻极稳,衣袖落下时连一丝多余的声响也无。抬起头来时,日光从堂外斜斜照入,正落在她脸上,那脸被光一映,白得近乎透明,唯有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