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山雨欲来(2/2)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畅读更新加载慢,有广告,章节不完整,请退出畅读后阅读!】

飘到巡抚衙门那头去了。那抚台会怎么想?会怎么批?又是多少时日?他不敢细想。他催马往驿站去,连夜拟了一道六百里加急的回文,将开仓获批的消息先送回延安。
  

  

  
那信使打马出城时,夜已经黑透了。马蹄声在空荡荡的官道上疾响,像一记一记砸在夜幕上的鼓点。
  

  

  
延安以北百余里,深山之中,寒风穿林而过,卷起满地枯叶,打着旋儿扑向一处依山势而建的简陋营寨。那营寨夹在两道陡坡之间,背后是一片乱石嶙峋的崖壁,前面用砍下的木桩和枝条歪歪斜斜围出一圈空地。木栅栏高低不齐,有的地方拿石头压着,有的地方用野藤胡乱绑了,风一吹便“吱嘎吱嘎”地响。几十顶用树皮茅草搭就的窝棚错落其间,棚顶压着大石头,生怕被风掀了去。中央燃着几堆篝火,火舌被山风压得伏在地面上,又忽地蹿起来,将四周人影映得忽大忽小,像一群在火光里摇晃的鬼魅。
  

  

  
空气里弥漫着烟火气与铁锈般黏稠的血腥气。伤兵的呻吟断断续续从其中一顶窝棚里传出来,那声音又细又哑,像一截被砂纸磨到极细的丝线,断断续续地飘在山风里,听着教人牙根都发酸。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妇蹲在火边,手里捧着一口缺了沿的黑铁锅,锅里煮着翻腾的沸水。她将几块撕成条状的旧布浸进水里,又捞出来绞干,借着火光,小心地擦拭着一个年轻后生腿上的伤口。那后生不过十七八岁,仰面躺在一堆干草上,嘴里咬着一根小指粗的树枝,腮帮子绷得死紧,脖子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要破皮而出的蚯蚓。他额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滚下来,砸在干草里,却硬是没吭出一声。
  

  

  
王二立在寨中一块突兀的青石上,负手望着底下攒动的人影。他年约三十四五,身材极魁梧,肩背宽厚得像一扇门板。常年的劳役与这些日子的辗转逃窜,压得他脊背微微佝偻,却仍掩不住那一身从骨头里撑出来的腱子肉。他穿一件不知补了多少层的旧短褐,领口敞着,露出一小片古铜色的胸膛,那上面横七竖八地布着旧伤,像一张被反复刻画过的旧皮革。一张国字脸被风吹日晒磨成了深铜色,颧骨极高,眉骨处有一道旧疤,是早年在澄城衙门外与差役搏命时留下的。左颊另有一道浅疤,从眉梢斜斜划至颧骨,颜色比别处略浅,像一痕永远也擦不掉的灰。他生着一双极深极亮的眼睛,此刻却并无几分嗜杀之气,反倒透着一股长年提心吊胆过日子磨出来的疲惫与警醒。那目光像一口深井,面上被风刮得再乱,底下的水却是冷的、静的。
  

  

  
他粗糙的手掌按在膝头,老茧层层叠叠,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垢。虎口处一道新结的血痂尚未褪去,是前几日与官军小股遭遇时留下来的。
  

  

  
“头儿,粮又见底了。”一个精瘦汉子从火光里快步走来,正是他麾下副手赵铁牛。这人瘦得两颊凹陷,走路时肩头微微前耸,像一头随时准备蹿出去的黑豹。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风刮进旁人耳朵里,“今日又有三十几口人翻山寻来投奔,说是宜君那边也撑不住了。人是越聚越多,可粮食……”
  

  

  
王二没有立刻答话。他仍站在那块青石上,风将他的衣襟吹得翻卷起来,像一面旧旗,在他身上猎猎作响。他望着底下那些面黄肌瘦、却仍死死跟随着他的部众,有拖家带口的老弱,走路时都要靠人搀着;有断了一条胳膊仍咬牙留下的伤兵,斜倚在树根底下,用牙咬着给自己缠布条;还有几个才十来岁的半大孩子,缩在火堆边,瞪着一双惊恐又茫然的眼睛,望着这个陌生而嘈杂的营寨。那些眼睛在黑夜里显得格外亮,亮得让人不敢多看。
  

  

  
“粮食不够,先紧着老人娃娃。”王二终于开口,声音粗粝沙哑,像被炭火燎过,“咱们这些能扛的,少吃一口便是。”
  

  

  
“头儿……”赵铁牛还想再劝,王二已翻身下了青石。他大步走到分粮的锅灶前,从自己那一份糙米粥里,又舀出小半碗,径直端到那个断臂伤兵面前。那伤兵半靠在树桩上,空荡荡的左袖被风卷着,软塌塌地搭在膝头,见他过来,挣扎着要坐直身子。王二没说话,只把碗往他手里一塞,顺手按住他没伤的那边肩膀,把人重新按了回去。
  

  

  
“吃。”他说,就一个字。
  

  

  
那伤兵低头看看碗,又抬头看看王二,嘴唇抖了好几下,眼眶里一下蓄满了泪。他拿那只好的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末了哽咽着要推辞,被王二一把按住了手腕。
  

  

  
“你为了护老弱断的这条胳膊。”王二盯着他的眼睛,声音沉得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这碗粥,你受得起。”
  

  

  
他说完,转身便走,再没回头。赵铁牛在一旁看得清楚,只觉鼻腔里涌上一股又酸又烫的东西,忙低下头,拿脚尖拨了拨脚边那堆将灭未灭的柴灰。
  

  

  
“头儿。”过了好一会儿,赵铁牛才又凑上去,低声道,“方才山下打探消息的弟兄回来了,说延安那边,沈家那位道台大人,倒当真在放赈开仓,还教百姓认野菜、修水井,以工代赈,听说效验不错,已有好几个村子熬过了难关。”
  

  

  
王二正蹲在火边拿根树枝拨火,闻言手猛地一顿。那树枝尖上“啪”地爆出一朵火星子,正炸在他虎口那道新痂旁边。他像是没觉着疼,就那么半蹲着,好半晌没动。火光跳动着,将他半边脸映得忽明忽暗,那道从左眉梢斜到颧骨的旧疤,像一条被火光照亮的干涸河沟。
  

  

  
他慢慢抬起头来,望向山下那片沉沉夜色,眉头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过了许久,才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赵铁牛听:“官府里,竟也有这样的人。”
  

  

  
他说这话时,语气极复杂。有意外,有恍惚,甚至有几分说不清的茫然。他杀张斗耀,是因为那狗官逼死了两个交不起税的老农,是因为他自己的老娘去年冬天便是活活饿死在这山里的。他从不是天生要造反的人。他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原不过是租几亩地,累死累活地耕,到秋来能留下几斗谷子,让老娘和几个侄儿别饿着。可这些,都让这一年一年的荒、一次一次的催科给磨尽了。若非被逼到那个份上,他也不会拎起一把锄头,劈开那扇再也求不到活路的县衙大门。
  

  

  
可此刻,居然有人告诉他,官府里,也有人在认野菜,修水井,开仓放粮。
  

  

  
他不知该怎么信。
  

  

  
“甭想这些没用的。”他终究还是摆了摆手,将手里那半截树枝扔进火堆。树枝在火里卷了卷,很快便烧成了灰。他的声音也像那截树枝,烧过之后,只剩一捧硬冷的烬,“官府的话,信不得。传令下去,明日拔营,往深山再退三十里。官军的探子这几日盯得紧。”
  

  

  
赵铁牛应声去了。王二却仍立在原地,望着那片沉沉夜色出神。风从山脊那边刮下来,灌进他的领口,冷得他后脖颈子一紧。他忽然想起老娘临死前那个晚上,也是这样的风。她躺在窝棚里的干草堆上,嘴唇干得裂开一道道血口,却还拉着他的手,断断续续地说:“老二,明儿……明儿去求求村东头的赵里正,让他再宽几日。官府……官府兴许能等咱……”
  

  

  
他没等她把话说完。他等不到明儿了。
  

  

  
王二狠狠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茫然已经被黑沉沉的夜色吞干净了。他转过身,大步往自己的窝棚走去,鞋底踩在满地的枯叶上,发出极脆极碎的响。
  

  

  
延安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