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山雨欲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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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文昭在延安又盘桓了两日,将杨家?的水井、宜川的野蔌图说逐一实地看过,末了在预备仓亏空一案的结案文书上落了朱笔,方才启程返回西安复命。
沈敬修率周慎行等属官相送至城郊十里长亭。那长亭原是个极旧的小亭,四根石柱被风雨磨得发白,亭顶瓦当也残了好几处。秋风从北边山岭那头掠过来,卷着黄土的腥气与枯草的碎屑,刮得人衣袍猎猎作响。亭外几株老柳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乱颤,像一群被惊散的枯手。柳文昭勒住马,翻身下来,与沈敬修执手作别。他的手极瘦,骨节粗大,指腹处有常年握笔磨出的厚茧,此刻却握得极用力,像要把什么话生生从这相握里传过去。
“沈道尊放心。”他的声音被风削得有些散,却字字都沉,“这一趟延安之行,老夫回省之后,自当据实力陈。”
沈敬修点头,眼中满是不舍与谢意。两个当官的人站在风里,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又用力握了一下手,才各自松开来。柳文昭踩镫上马,缰绳一收,那匹灰色的老驿马打了个极响的响鼻,四蹄踏开,沿着官道渐去渐远。沈知微站在父亲身后,望着那骑身影越缩越小,最后像一粒青灰色的小点,溶进了北方天际那片混沌的黄尘里,心里没来由地空了一下,又满了一下。
这一句“据实力陈”,她后来才知道,柳文昭是当真做到了。
西安城比延安更显恢弘气象。柳文昭入城时已是傍晚,天色将暗未暗,城楼上的旗幡在暮色里沉沉地垂着,像几道凝固了的烟。城墙巍峨高峻,青砖垛口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头。城中钟鼓楼的飞檐斗拱从层层叠叠的屋脊后头探出来,被最后那点天光勾出极黑的轮廓。官道上往来官轿、驼队、行商络绎不绝,马蹄声、车轮声、吆喝声混成一股浑浊的潮,从城门洞里涌进来,又向街巷深处漫开去。纵是深秋,也难掩这座九边重镇、陕西首善之区的繁盛气象。
只是柳文昭骑马穿城而过时,仍瞧见了几个蜷缩在墙根避风的流民。那些人裹着辨不出颜色的破衣,挤作一团,像是一堆被风刮到墙角的枯叶。其中有个半大的孩子,仰着一张被寒气冻得发青的脸,眼睛直愣愣地盯着路边一个刚出锅的胡饼摊子,嘴唇微微翕动,却连讨要的力气都没有了。柳文昭看在眼里,握着缰绳的手慢慢收紧了,指节泛白。他知道,这份繁盛底下,压着的是与延安别无二致的一片赤地。只是城里的灯火太亮,照不到那些墙根下去罢了。
按察司衙门里,他先将贾守成一案的全部卷宗呈报按察使过目。按察使翻阅了不过小半个时辰,淡淡道了句“办得妥当,即刻定案,移送刑房照例问拟”,此案便算了结。不过是宦海寻常一桩公事,翻篇再无波澜。柳文昭从按察使房中退出来时,廊下那株老石榴树正落着叶子,枯黄的一地,被往来的皂靴踩得稀碎。他背手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西边布政使司衙门去。
他递了拜帖求见,不过盏茶工夫,便被引入布政使司大堂后的偏厅。那偏厅比延安府衙的二堂又高出一等,四壁粉得极白,紫檀圈椅、青瓷博古架一应俱全。梁上悬着“承宣布政”四字匾额,笔力遒劲,墨色黯沉,显是年深日久,不知看过多少任藩台在这厅里升座议事。左布政使陆允中已在厅中相候,年约六旬,须发俱已霜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依旧锐利有神。他身上一袭绯色圆领官袍,前胸后背缀着锦鸡补子,从二品的品级浑然写在这一身服色之中。他端坐主位,指节修长的手搭在扶手上,动作缓慢却透着久居高位养出的沉稳气度,未曾开口,先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沉肃扑面而来。
“柳副宪此番延安之行,辛苦了。”陆允中语声不疾不徐,听不出喜怒。他抬手让了让茶,茶盏是官窑青花,茶汤清亮,热气极淡极匀。“沈道尊那道呈文,本官已看过了。副宪既是亲历亲见,倒说说看,这延安府境况,果真到了非开仓不可的地步?”
柳文昭在下首落座,并不绕弯子。他将预备仓亏空的核实数目、贾守成一案的来龙去脉、以及杨家?打井、宜川以工代赈的实效,条分缕析,一一陈明。他说话时,腰板挺得极直,声音不大,却极清楚,像是早就把这些话在心里排布了不知多少遍。末了,他微微前倾身子,语气愈发恳切:“方伯明鉴,下官在杨家?亲见村中老者掬水而泣,在宜川亲见知县江鸿轩三载呈文石沉大海、几近心灰意冷。延安一府,光是户口清册核实下来的逃亡之数,较三年前已近倍增。若朝廷、若藩司此时仍是踌躇不决,下官恐怕……恐怕澄城之事,绝非孤例。”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极轻地停顿了一下,像是不愿把那个字眼说得太重。可那“绝非孤例”四个字,还是像四粒石子,一颗一颗地落进了这安静的偏厅里。
陆允中执盏的手极轻地一顿。那茶盏里的水纹都没有荡开,只是他指腹按在盏沿上的位置,不易察觉地往下陷了陷。厅内一时静得只闻得檐外风声,那风刮得廊下的竹帘“啪嗒啪嗒”地响,像谁在轻轻叩着门。
“柳副宪的意思,本官岂能不知。”陆允中终于开口,语速极慢,每个字都像在齿间碾过一遍,“只是柳副宪只在延安一府,未必知晓这藩库如今是何等光景。”
他抬手,从案上取过一份文卷,展开来,将朝向柳文昭那面推了推。柳文昭看见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各府州应解辽饷的数目,朱笔勾了又勾,有几处甚至被圈了又圈,纸面都磨得起了绒。“辽东战事糜烂经年,朝廷加派辽饷,去岁一省摊派已逾七十万两。户部行文屡催各府州足额起解,片刻不得延误。延安府若开此蠲免赋税之先例,泾阳、三原、凤翔诸府闻风效仿,届时藩库这个窟窿,谁人能补?本官若擅准此例,来年考成核查,户部一纸公文下来问责,这个干系,本官担待得起吗?”
他说这话时,眼睛直直地望着柳文昭,那目光不闪不避,却也不带半分怒意,只有一种极深的、近乎无奈的清醒。这是一个在钱粮里打了一辈子滚的老吏,太清楚每一粒粮、每一文钱背后的分量了。他怕的不是担责,他怕的是开了这个口子,便再也堵不住。
柳文昭一时语塞。陆允中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反驳不得。辽东的窟窿是实在的,辽饷的摊派是实在的,户部一封接一封的催解文书也是实在的。与那些东西相比,延安一府的灾荒,显得那么轻,轻得像是随时可以被风卷走。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方伯所虑,下官岂敢不知轻重。只是开仓赈济与蠲免赋税,本是两码事。预备仓存粮,本就是为荒年而备,如今亏空已核实清楚,正该动支赈济。此事权柄本在藩司,并不涉朝廷钱粮考成。至于蠲免秋粮一节,兹事体大,下官等原也未敢奢望方伯一言而决,只求方伯能代为具文,转呈抚台,由抚台裁夺是否具题奏请朝廷。”
他说这话时,语速放得更慢,一句一句,像是把陆允中方才那番话拆开来,细细地归了位。他把“开仓”二字择出来,让它轻巧地落在一个不与辽饷冲突的格子里;又把“蠲免”二字高高举起,让它悬在巡抚衙门那头,既保全了藩司的难处,也给自己留了后路。
陆允中望着他,不发一语。那目光极静,静得像是能把人看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颔首,指节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那两下极轻,像雨点子落在水面:“开仓赈济一节,既是预备仓分内之用,本官便准了。著延安府核实户口,依数放赈,仓中亏空,一并行文核销,不再追究贾守成以外之人。”
他顿了一下,语气重新变得滴水不漏:“至于蠲免秋粮,此事本官职权不及,还是转呈抚台衙门,由抚台斟酌是否具题吧。”
柳文昭起身,撩袍,端端正正地长揖下去。他的额头几乎触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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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自己的指尖,声音里带着极明显的如释重负:“下官代延安百姓,谢过方伯。”
出得布政使司衙门,柳文昭勒马立在阶前。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西边只剩最后一抹极暗极暗的红,像谁在天际线那儿淬了一块将冷未冷的铁。他望着那点红光,忽然觉得满身都是说不出的倦。开仓这一层总算落了定,可蠲免秋粮却像一只断线的风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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